江畔云筑项目公司在宁城东边的地方，林芷妍坐了两次公交车，转悠了十来分钟的路，才看见了那个用蓝色的东西围起来的大工地。

　　工地门口旁边，有几栋临时的二层小楼，墙上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铁茂置业江畔云筑项目部”。空气里都是土和水泥的味道，能听见围挡后面有机器的声音，很响。

　　林芷妍吸了一口气，就走了进去。

　　设计部的办公室在二楼的最里面，里面有六张桌子，电脑屏幕上都是一些图纸。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他戴着黑框眼镜，从最大的那张桌子后面站了起来，然后伸出手说：“你就是林芷妍吧？欢迎欢迎，我是徐国斌，是设计部的负责人。”

　　“徐工好。”林芷妍和他握了握手。她觉得他的手很粗糙，上面有茧子。

　　“坐吧坐吧。”徐国斌指了指旁边的一张空桌子，说，“那是你的位子。电脑已经给你弄好了，网也给你开通了。我们项目现在三期刚卖，四期正在改方案，嗯哈，你呢，先熟悉一下情况，帮着改改图纸，你看怎么样？”

　　“好的。”林芷妍放下了她的包，打开了电脑。电脑的桌面很干净，除了一些办公软件，就是CAD、SketchUp、Revit这些画图的软件。她随便点开了一个四期房子的户型文件看了看。

　　徐国斌给她拿来了一堆资料，他说：“这是一二三期的全部图纸、改动的文件、还有卖房子的反馈，你先看看。下午你跟我去工地现场看看，尽快熟悉起来。”

　　“好，徐经理。”林芷妍接过了那些很厚的资料，就开始看了起来。

　　中午她和设计部另外两个年轻的同事，一起去工地的食堂吃饭，大家边吃边聊，他们对林芷妍在国外的事情很好奇，就问了她很多问题。

　　“林工，你说国外现在盖房子，最重要的是什么？”小赵问。

　　“应该是环保的建筑、智能的家具、还有大家一起用的地方吧。”林芷妍一边吃饭一边说，“还有就是做得细，一个窗台的边边怎么弄都要研究好几次。”

　　“听起来就好累啊。”小李说，“我们这里，老板就想要快和便宜。户型能抄就抄，外墙能简单就简单，成本控制得很死。”

　　“但是房子卖得很好啊。”小赵说，“我们项目在宁城郊区这些楼盘里，卖得一直都是前三名。”

　　林芷妍点了点头，就没有多说话了。她看了上午的资料，觉得产品确实很“标准”，说得好听是成熟，说得不好听就是没创意。但是市场愿意买，这就没办法了。

　　下午的时候，她跟着徐国斌戴上了安全帽，然后进了工地。四期那块地还在打桩，声音非常大，徐国斌就指着图纸给她讲场地的情况和规划的要点。林芷妍听得很认真，还问了些问题。

　　“徐工，”她走回到徐国斌旁边，因为工地很吵，她说话声音就大了一些，“这批石头的产地和等级，和我们技术文件里要求写的，好像不一样？”

　　徐国斌呆了一下，他接过她手里的石头料子看了看，又走到那个牌子前面说：“哦，这个啊，供货商那边说原来那批货的矿场出了点问题，就换了另外一个矿场的，等级是一样的，价格还便宜了点。”

　　“但是我们的文件里写得很清楚，要用A矿场的雪花白，因为那个石头不容易坏，颜色也稳定。”林芷妍指着图纸上的材料单子说，“要是换成B矿场的，短时间看不出来，但是过几年颜色就不好看了，还会坏得快，影响整个楼的外观。”

　　徐国斌皱起了眉头，他看了她一眼，说：“小林啊，你刚来，不了解情况。我们做工程的，很多时候要灵活一点。这点小差别，业主哪里看得出来。”

　　林芷妍听了有点生气，她说：“但是这是合同里写的技术标准。”她坚持说，“而且，以后要是真的出了问题，要追究责任的话……”

　　“好了好了，”徐国斌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这个事情我知道，我已经跟工程部的王经理说过了。这些材料的事情，你不用管。”

　　林芷妍很无奈，但她没有再说话。

　　回到办公室以后，她坐回了自己的位子上，她打开电脑，想接着看图纸，但是静不下心来。想了想，她找出了材料单和相关的规定，又把下午拍的石头的照片拿出来对着看，做了一个简单的说明和分析，然后存在了自己的电脑里面。她觉得这不一定有用，但她做了自己能做的事情。

　　***

　　在同一个时间，在区域公司的大楼里。

　　杨慎正在开一个部门的会。会议的内容是说最近几个项目的报批进度。张经理在主持会议，每个人都要汇报自己手上的工作。

　　轮到杨慎的时候，他拿起笔记本，开始说G-07地块现在的情况、交了什么材料、还有什么问题没解决。他说话的速度很稳，也很清楚，把几个重要的问题，比如规划局对绿化率算法有不同意见、人防办对图纸细节有新要求，都说得很明白。

　　张经理一边听一边点头，等杨慎说完以后，他笑着说：“小杨最近进步很大啊，汇报工作都有模有样了。这几个问题找得挺准，就是这个绿化率的计算，规划局那些人老是喜欢抓着字眼不放，这样吧，你下午再跑一趟，去找刘科长好好说说，态度要好一点，就说我们一定会按照新的说法来改方案的。”

　　“好的。”杨慎记了下来。

　　会议开完了，大家就都往外走。杨慎在收拾东西的时候，听到前面两个同事在小声说话：

　　“听说没？江畔云筑新来那海归，今天第一天，就在工地上跟徐工吵起来了。”

　　“为什么啊？”

　　“好像是为了一种石头不合格，非要按照图纸上的来。徐工的面子都快挂不住了。”

　　“啧啧，真是个新人啊。徐国斌可是项目上的老油条，那些供应商谁不给他面子？一个新来的……”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小。杨慎还在收拾东西，他把笔放回了衬衫的口袋里。

　　下午他要去规划局，他走出大楼的时候是两点多，太阳最大了。在路边等车的时候，一辆黑色的奥迪A6慢慢开到了公司门口，然后停了下来。

　　后面的车门开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了下来，他肚子有点大，梳着背头，他后面跟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人很瘦，眼神很活络。那个背头男人穿着Polo衫，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他一边走一边和那个瘦男人说话，看起来很骄傲。

　　那个瘦男人不停地点头，眼睛还看了看周围，好像在看什么东西。

　　杨慎的脑子里想起来了：那个背头男人是区域公司的总经理，叫蔺中海。那个瘦男人是办公室主任，叫许费。

　　蔺中海随便看了看门口等车的人，他看到杨慎的时候没有停下来，就好像杨慎是个东西一样。但是在走到旋转门前面的时候，他又好像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小声对许费说了句话。

　　许费马上就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来，他的眼神在几个年轻的女员工身上很快地扫了一遍，最后停在了一个刚走出大门、抱着文件的女孩子身上，那个女孩是营销部新来的实习生，长得挺好看的，穿着一条黄色的裙子。

　　许费听懂了蔺中海的意思，然后他对着蔺中海笑了笑，点了点头。

　　然后蔺中海才转身，走进了大楼里去。

　　叫的车来了。他打开车门坐了进去，然后说了规划局的名字。

　　车子开上了马路。他看着窗户外面的街景，高楼的玻璃墙反光很刺眼。

　　他想，这个时代的“衙门”，不知道又有什么规矩。

　　他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子，他脑子里，“杨慎”的记忆正在和一种更老的、关于权力和人性的想法慢慢合在一起。

　　他觉得，不管是什么时代，有些东西，好像从来都没变过。

　　他想起了古话：君子豹变，其文蔚也。

　　他觉得第一步，就是要看清楚自己要走的路。

　　不管是好走的路，还是，不好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