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茂置业宁城区域公司，在市中心双子塔的三十八层。

　　林芷妍走出电梯，高跟鞋踩在厚厚的羊毛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空气里有高级香薰的味道。

　　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正等在电梯口，看到她，立刻小跑着迎了上来。

　　他脸上挂着一种近乎夸张的笑容。

　　“林主管，您可算来了！”

　　他的声音又尖又亮，带着刻意讨好的热情。

　　正是办公室主任许费。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我代表公司全体同仁，欢迎您的加入！”

　　林芷妍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有劳许主任久等了。”

　　许费的腰微微躬着，姿态放得很低，像个训练有素的酒店门童。

　　“应该的，应该的！我们蔺总可是念叨您好几天了。”

　　“他说公司就需要您这样，有国际视野，有海外背景的顶尖人才。”

　　他在前面引路，一边走一边回头说话，生怕冷落了她。

　　穿过一条挂着现代艺术画的走廊，许费推开一扇厚重的玻璃门。

　　“林主管，这边请，这就是我们的大开间办公区。”

　　几十个工位整齐排列，员工们各自对着电脑屏幕，只有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此起彼伏。

　　林芷妍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顿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从屏幕后方投射过来，带着好奇、审视，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许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附近的人都听见。

　　“来，我给各位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新来的设计主管，林芷妍，林主管！”

　　“常青藤大学建筑设计专业的高材生，大家鼓掌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了起来，零零散散，没什么诚意。

　　大多数人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假装很忙的样子。

　　许费的目光扫过办公区的一个角落，停在两个女人身上。

　　“林主管，我给您重点介绍一下。”

　　他指着其中一个妆容精致的女人。

　　“这位是我们财务部的阮经理，阮杉杉。”

　　阮杉杉穿着一身香奈儿的早春新款套装，耳朵上戴着闪亮的钻石耳钉。

　　她抬起头，目光从林芷妍的发丝，一路扫到她脚上的Jimmy Choo，像是在给一件商品估价。

　　最后，她的视线停留在林芷妍年轻的脸上。

　　“欢迎啊，林主管。”

　　阮杉杉的声音很甜，嘴角也带着笑，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早就听说公司来了一位常青藤毕业的大才女，今天总算见到真人了。”

　　她刻意加重了“常青藤”和“大才女”几个字。

　　林芷妍感觉那目光带着若有若无的审视和敌意。

　　“阮经理客气了，以后还要您多多指教。”

　　阮杉杉摆弄着手腕上卡地亚的手镯，漫不经心的说。

　　“指教可不敢当。”

　　“你在项目上做的那个中庭设计我看过，挺有想法的。”

　　“不过，项目上毕竟简单，区域公司可比下面复杂多了。”

　　她的言外之意很明显，你不过是从基层提拔上来的。

　　林芷妍只是微笑着，没有接话。

　　隔着一张办公桌，坐着财务部副经理丁素。

　　她从头到尾都埋首于一堆文件中，像是完全没注意到这边发生的事情。

　　许费介绍她的时候，她才抬了抬头，扶了一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镜片后的眼神很冷。

　　“嗯。”

　　一声鼻音，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她就拿起了电话，语气严肃。

　　“王总，关于总部三季度合规检查的资料，我需要你们下午四点前必须提供。”

　　“别跟我说有困难，这是规定。”

　　她的气场很强，完全无视了身边的许费和林芷妍。

　　许费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像是没看见她一样，直接拉着林芷妍示意。

　　“林主管，这边请，您的办公室在里面。”

　　穿过大开间，走廊尽头是一间视野开阔的独立办公室。

　　许费殷勤的推开门，脸上的笑容又变得灿烂起来。

　　“您看，这间办公室，全公司采光最好，视野最开阔，正对着宁城江。”

　　“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江对岸的青山。”

　　办公室里，全新的胡桃木办公桌椅，崭新的苹果一体机，桌上还摆了一盆盛开的蝴蝶兰。

　　一切都无可挑剔。

　　“这些都是蔺总亲自吩咐布置的。”

　　许费像个邀功的孩子。

　　“蔺总说，一定要给我们的顶尖人才，配上最好的办公环境。”

　　“以后有什么需要，缺什么少什么，随时跟我说，千万别客气！”

　　林芷妍看着窗外繁华的江景，心里那根看不见的线，却越绷越紧。

　　她想起杨慎在楼下说过的话。

　　“慎之。”

　　谨慎行事。

　　“谢谢许主任，我很满意。”

　　送走许费，林芷妍在办公桌后坐下。

　　椅子是高端的人体工学椅，坐上去很舒服。

　　但她总觉得，自己像是被放进了一个精致的玻璃鱼缸，供人观赏。

　　她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显示着铁茂置业的logo。

　　她想找一些关于设计部过往项目的资料，却发现自己的权限低得可怜，什么都打不开。

　　她试着走出办公室，想找个同事问问情况。

　　她走到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设计师工位旁。

　　“你好，我是林芷妍，想请问一下……”

　　那个设计师看到她，像是受惊的兔子，猛地站了起来。

　　“林……林主管好！”

　　他的声音有些结巴，眼神不停的往阮杉杉的方向瞟。

　　“我……我刚来，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他就像躲瘟疫一样，抱着一叠文件跑开了。

　　整个大开间办公区，明明坐满了人，却安静得可怕。

　　没有人跟她说话，没有人看她。

　　她被无形的墙隔绝在外。

　　林芷妍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了门。

　　她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欢迎仪式”。

　　下午三点，办公室的门被准时敲响。

　　许费探进半个头，脸上的笑意有些捉摸不透。

　　“林主管，在忙呢？”

　　林芷妍已经调整好了情绪，重新挂上职业微笑。

　　“没，正在熟悉资料。”

　　许费走了进来，顺手关上了门。

　　这个动作让林芷妍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这样的，林主管。”

　　许费拉了张椅子，在她的办公桌对面坐下，身体前倾。

　　“蔺总对你的工作非常关心，也对你本人非常欣赏。”

　　他顿了顿，观察着林芷妍的表情，像是在评估猎物的反应。

　　“蔺总说，想听听你对设计部未来发展的想法，给你一些指导。”

　　“他下午特意空出了时间，想跟你单独聊聊。”

　　许费加重了“单独”两个字的读音，还别有深意的眨了眨眼。

　　林芷妍的眉头不易察觉的皱了一下。

　　单独汇报？还是在入职第一天？

　　这不符合铁茂公司的任何流程。

　　“许主任，我是不是应该先准备一份详细的方案？”

　　“等方案成熟了，再召集部门同事，一起向蔺总正式汇报？这样更严谨一些。”

　　她试图用工作流程来搪塞。

　　许费的笑容瞬间收敛了。

　　“林主管，你是不是没听明白？”

　　他的语气变了，那股子谄媚劲儿消失了，多了几分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这是蔺总亲自点的名。”

　　“不是开会，是谈心。”

　　谈心？

　　林芷妍的心沉了下去。

　　她看着许费那张油腻的脸，忽然明白了杨慎的警告。

　　“在咱们公司，蔺总的话就是规矩。”

　　许费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让你去，你就去。”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评估和算计。

　　“别让领导等久了，对你没好处。”

　　“你的前途，可都在蔺总一句话里。”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

　　整个三十八层安静的掉根针都能听见。

　　林芷妍独自坐在空旷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鳞次栉比的高楼。

　　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关进华丽笼子的鸟。

　　她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

　　指尖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她飞快的按下一行字，发了出去。

　　“我好像遇到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