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闹钟在七点半的时候响了，林芷妍呢，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然后才把它关了，她眯着眼睛坐了起来。

　　她头发很乱，走出了卧室，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她的模型。早上太阳出来了，光照在沙盘上，她觉得很好看。她用手摸了一下小楼的屋顶，觉得很满意，然后就去卫生间了。

　　她洗了脸，化了妆，然后选衣服。在衣柜前面想了三分钟。最后选了衬衫和裤子，外面又穿了一件针织衫。她把头发扎起来了。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精神，又不会太厉害。

　　出门前，她从行李箱里找东西，嗯哈，找到了一个小盒子，就把它放进包里了。里面是她自己做的一些工具，没什么用，就是喜欢。

　　锁门，下楼。楼道很旧，有股味道，还有楼下人家做早饭的油烟味。走到三楼的时候，她听到了楼上有个关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

　　她没在意，继续走。可刚到二楼，有个人从上面很快地下来，她马上停下脚，要不然就撞到那个人了。

　　“抱歉。”一个男的说话了，声音有点低，说话很清楚。

　　林芷妍往旁边站了站，才抬头看他。是个男的，比她高。穿着衬衫和裤子，衣服很干净。他长得挺好看的，但是脸很白。他看人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没事，”她笑了笑，晃了晃手里的包，“你也住这儿？”

　　男人点了点头：“六零二。”说完，感觉说得太少了，又说了一句，“刚搬来。”

　　“我六零一，昨天才搬的。”林芷妍觉得这个人有点好玩，“你赶着上班吗？好呢，这附近早上打车可难了。”

　　“我……坐公交。”男人回答道，眼睛在她脸上又看了一下，“二十七路。”

　　“真巧，我也坐那个车。”林芷“妍一边下楼一边说，“不过我上班的地方要转一次车。你是在哪里上班的？”

　　“铁茂置业，区域公司。”他回答得很平静，但林芷妍还是注意到了，他说公司名字的时候，好像有点不开心。

　　她听了显得有些兴奋：“这么巧？我也是铁茂的！今天第一天去报到，在‘江畔云筑’项目部。”

　　男人的脚步停了一下。“那……我们是同事。”他好像在想该怎么说，“我姓杨，叫杨慎，谨慎的慎。”

　　“林芷妍。”她很爽快地伸出手，“双木林，芷若的芷，女字旁的妍。”

　　杨慎看到她伸出手，看了一秒钟，就也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手有点凉，碰了一下就分开了，动作不太熟练。

　　“林……姑娘。”他叫她林姑娘，然后又改口叫林同事。

　　林芷”妍差点笑出来，“姑娘”这个词儿，她好久没听人这么叫过了。这个人说话文绉绉的，跟演古装剧的一样。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楼道。早上的太阳有点刺眼，小区里人很多，卖早点的笼屉冒着白气，几个老头老太太牵着狗在走路。

　　“杨工在区域公司哪个部门？”林芷“妍一边走一边问，就叫他“工”了。

　　“报批报建部。”杨慎回答，眼睛看了看路边停着的车。那些车在太阳底下闪着光，他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但很快就没有了。

　　“厉害啊，那可是好部门。”林芷”妍客气地说，心里却在想。她以前认识的在报批报建部门的人，都很会说话，眼前这个杨工可真不像。

　　杨慎没回答她的话，反而问：“林同事是学建筑设计的？”

　　“嗯，纽约大学毕业的，刚回来。”

　　“纽约……”杨慎小声说了一遍，好像在想什么，“在外国上学，肯定懂的很多。不过，国内的规定，可能和国外不一样。”

　　“所以我才要来项目上从头学嘛。”林芷“妍笑着说。正好走到公交车站，一辆27路车开过来了。“呀，车来了！杨工，回头见！”

　　“再会。”杨慎点了点头，看着她跑了几步，上了那辆很挤的公交车。他自己则等到下一辆人少一点的车，才跟着人上去。

　　他上车投币，动作不太熟练。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面的东西很快地往后退。城市里有很多高楼和天桥，还有广告牌和电动车。杨慎觉得这一切很奇怪。

　　他闭上眼睛，想整理一下脑子里的信息。

　　报批报建部，助理经理。记忆告诉他，这个工作要熟悉国家的各种规定，和很多政府部门打交道，还要写很多公文的写法。

　　睁开眼，他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他想，他以前的手是用来写字的，批阅文件的。在被发配的时候，还干过农活，采过药。现在这双手却要用来拿签字笔写别的东西，去应对一个完全不熟悉的体系。

　　他心里想，自己要适应这里的变化。

　　车到站了。杨慎跟着人下车，抬头一看，“铁茂置业宁城区域公司”几个大字挂在一栋二十多层的玻璃幕墙大楼上。大楼是新的，很高，看起来很气派。

　　走进门，空调的冷风吹过来。前台的女的化了妆，对他笑了笑说：“杨工早。”

　　“早。”他点了点头，走向电梯。等电梯的人很多，都在小声说话，说的都是项目、老板这些词。杨慎安静地站在角落，听着那些夹着英文的对话，努力把它们和脑子里的记忆对上。

　　有两个人正在聊天。一个人说：“听说今天公司来了个海归。”

　　另一个人说：“是吗？不知道是不是有背景的。”

　　“纽约大学的，正经学校。还拿过奖。”

　　“哦，那来头不小。是空降来的？有关系吧？”

　　“不好说，先进项目部，让老徐带着。估计就是来混个资历。”

　　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人都进去了。杨慎最后一个进去，站在门口，听着后面的议论，脸上没有表情。

　　纽约大学，拿过奖。说的应该是早上那个林姑娘。

　　电梯停了。他在十二楼。他走出去。办公室里有很多人。都在打字。他的位子在靠窗的第二排，桌上已经放了一堆文件夹。

　　他刚坐下，旁边的同事就过来说：“杨慎，张经理让你今天要把西区G-07地块的《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申报材料弄好，下午规划局的刘科要。”

　　“好。”杨慎答应了一声，打开最上面的文件夹。里面有很多文件，上面的字和数字很多，看得他头晕。他吸了一口气，拿了一支黑色的签字笔，翻开了第一页。

　　《建筑工程规划指标核算表》。容积率、建筑密度、绿地率、停车位配比……

　　每一个词，他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是把它们放在一起，他就觉得有点困难。他虽然有记忆，但是感觉很模糊，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

　　他看了十分钟，才拿起一张图纸。上面画满了线和数字。

　　他用手在图纸上划来划去，最后停在一个角落。他发现图上的消防车道转弯半径和规定不一样。

　　他皱了皱眉，然后就去翻那本很厚的《建筑设计防火规范》，找到了对应的条款，仔细看了看。

　　果然对不上。图纸上的半径，比规定要求的，少了半米。

　　他想，这不关他的事，是设计院的责任。但是……

　　他拿笔，在一张纸上写下了他发现的问题，标出了规范的页码和图纸的号，然后工整地贴在那张图纸上。做完这个，才继续看别的东西。

　　一上午，他就这样看文件，有时候顺利，有时候卡住。遇到搞不懂的流程，他也不问人，就是竖起耳朵听旁边的同事怎么打电话，学他们说话的词，记下那些部门和负责人的名字。

　　中午他没去吃饭，就吃了点包子。他用电脑查资料，想知道报建的流程是什么样的。屏幕上出来很多结果，他点开几个政府网站的链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他看得很认真，和周围的人不一样。

　　下午两点，部门经理——一个四十多岁、有点胖的男人——拿着杯子走到他旁边：“小杨啊，G-07的材料弄得怎么样了？”

　　“在这里。”杨慎把整理好的文件夹递过去，然后指了指里面的便签，“张经理，总平面图第C-3区的消防车道转弯半径，和《建规》7.1.8.2条的要求差了0.5米，我做了标记。另外，第三部分的《日照分析报告》，日期过期了，可能要设计院重新盖章。”

　　张经理拿过文件，看到了杨慎做的标记，他有点惊讶，说：“哦，这个你都发现了？”他随即哈哈一笑，拍了拍杨慎的肩膀，“你挺细心的，是好事。但是这个不用你管，是设计院和研发部的事，我们只要把流程走完就行了。”

　　杨慎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张经理抱着文件夹走了。杨慎坐下了，他往窗外看。外面很热闹，街上车很多。江的对面有很多塔吊在工作。

　　他觉得这个世界有自己的规则。他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

　　他想，不管怎么样，把自己的工作做好总是对的。

　　他把目光收回来，又看起了电脑。

　　君子之变，非为苟且。

　　是为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