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芷妍入职第一周，热情像开了闸的洪水。

　　她用三天时间跑遍了项目部的所有角落，又花了两天把一到三期的所有CAD图纸和客户反馈报告看了个遍。

　　周五下午，她抱着一沓自己整理的材料分析，敲开了设计部负责人徐国斌的办公室。

　　“徐工，我发现个问题。”

　　徐国斌正对着一张结构图出神，闻言抬起头，扶了扶眼镜。

　　“小林啊，坐。什么问题？”

　　林芷妍把打印出来的几张纸放到他桌上，指着其中一张表格。

　　“我对比了一下咱们三期精装洋房的材料采购单和现场的废料照片。”

　　“发现用在外墙干挂石材上的密封胶，实际使用的品牌和我们设计文件里指定的那个不一样。”

　　“文件里要求的是进口的道康宁，耐候性和持久度都好。但现场用的是一个国产的牌子，我查了一下，价格差了快三倍。”

　　徐国斌拿起那张纸，眯着眼看了看，表情没什么变化。

　　“哦，这个事啊。”

　　他放下纸，语气平淡。

　　“我知道。工程部那边打过招呼，说是原来的供应商临时断货，为了不影响工期，就换了这个。”

　　林芷妍眉头皱了起来。

　　“可这是关键材料，直接关系到外墙的防水和安全。换了品牌，技术标准能达到要求吗？做过测试吗？”

　　徐国斌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小林，你刚从国外回来，对国内的情况可能还不太了解。”

　　“咱们做工程，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平衡。”

　　“要平衡成本，要平衡工期，还要平衡各路供应商的关系。有时候，得灵活一点。”

　　林芷妍的音量不由得提高了一些。

　　“灵活也不能牺牲质量和安全啊！这是写进合同里的技术规范，白纸黑字。万一以后出了问题，业主找上门来，谁负责？”

　　办公室里的空气安静了片刻。

　　徐国斌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看着林芷妍，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好了，这个问题到此为止。”

　　“你是设计师，先把图画好。材料的事情，有采购部和工程部把关，轮不到我们设计部操心。”

　　他挥了挥手，下了逐客令。

　　“去忙吧。”

　　林芷妍站在原地，捏紧了手里的文件夹，指节泛白。

　　她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徐国斌那张再无表情的脸，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转身走出办公室，心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湿又沉。

　　她不明白，明明是错误的事情，为什么可以被说得如此理所当然。

　　另一边，报批报建部的杨慎也正对着电脑发愁。

　　他面前是一份宁城市最新的《建设工程消防设计审查验收技术指引》。

　　文件本身不复杂，麻烦的是申报系统。

　　系统要求上传的附件，不仅格式要完全统一，连文件名、图层、甚至线条的颜色和粗细，都有着极其繁琐的规定。

　　杨慎的记忆里，前世给皇帝上疏，都没这么复杂的规矩。

　　他试了半天，总有几个附件因为“格式不兼容”被系统拒绝。

　　下班时间到了，办公室的人陆续走光，只有他还在跟那个申报系统较劲。

　　“还没走？”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杨慎回头，看见林芷妍站在他工位旁，脸上带着些疲惫，但眼睛依旧明亮。

　　“嗯，被一个文件卡住了。”

　　林芷妍探头看了一眼他的屏幕。

　　“消防审查的附件？这个系统是很烦，我帮你看看。”

　　她没有客气，直接拉了张椅子坐到杨慎旁边，接管了鼠标。

　　“你这些图纸的源文件呢？”

　　杨慎把文件路径指给她。

　　林芷妍的手指在键盘和鼠标上快速的移动，各种软件窗口在她手下不断切换。

　　CAD、PS、PDF转换器……她就像一个熟练的指挥家，调动着屏幕上的一切。

　　不到十分钟，原本驳回的十几个附件，被她处理得整整齐齐，一次性上传成功。

　　“搞定。”她拍了拍手，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

　　“谢谢。”杨慎由衷的说。

　　他看着林芷妍，她正收拾着东西准备下班，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郁闷，他看在眼里。

　　“今天在项目上，遇到不顺心的事了？”他状似无意的问。

　　林芷妍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随即苦笑。

　　“也算不上，就是……学到了规则之下的另一套规则。”

　　她把白天密封胶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语气里满是困惑和不甘。

　　杨慎静静的听完，没有立即评价。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华灯初上的街道。

　　片刻之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姑娘锋芒过露，未察‘和光同尘’之要。”

　　林芷妍愣住了。

　　杨慎转过身，目光平静。

　　“你说的道理，都对。但在他们的地盘上，讲你的道理，是行不通的。”

　　“想要推行你的‘是’，得先明白他们的‘非’从何而来。”

　　“欲行其事，先观其风。”

　　林芷妍呆呆的看着他，一时间忘了反应。

　　这个平时看起来有些佛系、说话慢悠悠的同事，此刻眼神里透出的深邃，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震撼。

　　她觉得，自己好像第一次真正认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