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了，林芷妍正在玩她的建筑模型，她看见手机屏幕上写着“老头子”这三个字，她就接了电话说：“喂？”

　　“到了吗？”电话那边的声音醇厚稳重，还透露着一丝丝开心。

　　“我下午刚到的，租的房子还没收拾好呢。”林芷妍走到了窗户边上去。

　　“你说的那个保密的事情，我都办好了哦。”林茂城很高兴地说，“你的档案很干净，就是一个普通的海归学生，嗯哈，爷爷我办得好吧，哈哈哈！”

　　“知道了，你最厉害了，你是最厉害的老头，把我当手下使唤。”

　　“哈哈，我怎么敢使唤你呢，哈哈哈。”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语气变得很严肃，他说，“但是在宁城这边，你要小心一点。”

　　“爷爷你的意思是说……”

　　“哈哈哈，没有什么意思，你看着办，就那样。祝你——玩得开心，我的小公主，哈哈哈！”

　　啪嗒，一阵忙音，林芷妍把手机扔在了沙发上，嘟囔着嘴：“哼，老狐狸。”

　　“每次都这样，没头没尾的。这次我要靠自己。”自己对自己说，“让你见识下本公主的厉害！”

　　她从小在国外长大，直到她十六岁那年暑假回国，第一次走进那栋大楼，站在最顶层的办公室里，从玻璃窗透过去，帝都最繁华最中央的商业圈在她脚下如同小蚂蚁一般，她才知道了“林”这个姓蕴含着什么。

　　她的学历是真的。她比赛的奖杯也是自己努力得来的。但是，在一些场合，别人看她的眼神，还有听到她姓林之后态度就变了，这些她都明白。

　　所以这一次她回国，就要求不让别人知道她的背景。她的简历上只写了“林芷妍，纽约大学建筑学硕士”。

　　没有人知道她是集团的公主。也没有人知道她来基层锻炼，其实是她爷爷让她来“替我看看蔺中海”。

　　然后她就去厨房烧水了。她弯腰找水壶的时候，突然，隔壁传来了一声很响的声音“咚！”。

　　林芷妍停下了动作，她听着。这个老房子的隔音效果不好，然后她听到了吸气的声音，还有椅子拖动的声音，还有翻书的声音，好像是在着急找东西。

　　她没多想，就继续找水壶，接了水，然后按下了开关。

　　窗户外面，宁城的晚上很热闹，灯都亮了。这个城市发展得很快，她也要成为这个城市发展的一部分，她要亲手工作，而不是看着。

　　“要靠自己……就从这里开始吧。”

　　水烧开的时候，隔壁又传来了一声叹气，那个声音听起来很老，好像很累的样子。

　　林芷妍拿着水壶的手停了一下。她回头看了看那面墙，皱起了眉头。

　　不过她很快就摇了摇头笑了。她想，应该是新邻居在叹气，谁都有压力嘛，好呢。

　　天色更晚了。而在墙的另一边，有些事情正在发生。

　　***

　　在墙的另一边。

　　杨慎，或者说一个东西，进入了这个二十七岁男人的身体里，他靠着墙，然后坐到了地板上。

　　刚才他突然觉得很晕。他眼前看到了很多画面，有紫禁城的红墙，有嘉靖皇帝的脸，有云南的山路，还有驿站的油灯，还有他写的诗……

　　最后画面停在了浴室镜子里的一张脸上，那张脸很陌生，也很白。

　　那不是他自己的脸。这张脸很年轻，很陌生，眼睛里没有神。

　　他用手摸了摸脸。皮肤很光滑，没有胡子。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穿的衣服，是棉的，扣子是塑料的，裤子是蓝色的布料，后来他知道那个叫“牛仔裤”。

　　“这是……什么地方？”他的声音很干。

　　然后，有很多记忆进入了他的脑子：杨慎，二十七岁，在铁茂置业公司上班，是助理经理，父母在老家，他是独生子，性格很内向，工作很努力但没什么成绩……

　　还有很多“常识”，比如电灯，手机，自来水，电梯，汽车，互联网。他觉得这些东西太多了，头要炸了。

　　他觉得头很痛。他抱住了头。

　　他站了起来，走到了书桌前。桌子上有几份文件，纸很白。他看到桌角有一个黑色的盒子，是笔记本电脑。

　　他根据脑子里的记忆，打开了电脑。屏幕一下子就亮了，光很刺眼，他眯起了眼睛。

　　他不太会用鼠标，他打开了“百度”，然后用手指一个一个地按键盘打字：

　　【杨、慎、今、日、如、何】

　　他吸了一口气，按下了回车。一下子，屏幕上就出来了很多文字和图片。

　　【明代文学家杨慎……《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正德六年状元，官翰林修撰……因“大礼议”遭廷杖，贬谪云南永昌卫……终身未得赦免，客死戍所，年七十二……】

　　他看着屏幕，觉得很惊讶。那些文字，说的是他的一辈子。不，是他“以前”的一辈子。

　　他的手指收紧了，鼠标发出了声音。他靠在了椅子上，心里感觉很复杂。

　　他觉得不悲伤，也不愤怒，就是觉得很奇怪。他以前是个历史名人。现在，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二十七岁的职员。

　　窗外的灯光照了进来。外面有汽车的声音，还有人说话和音乐的声音。

　　他觉得这个世界很大，很吵，规则他都搞不懂。他本来已经死了，现在却来到了这里。

　　过了很久，他吐出了一口气，心想：君子处世，当有龙蛇之变。为龙，可腾云驾雾，搅动风云；为蛇，亦能屈能伸，静待时机。

　　而现在，我只是一条蛰伏的蛇。

　　他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气。又睁开的时候，他平静了下来，眼睛里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想，既然来了，既然活了，那就活下去吧。

　　他回头看了看那面墙。隔壁有水声，还有一个女的在哼歌，歌他听不懂，但是调子很轻快，很有活力，让他觉得这个地方有了点人气。

　　他关掉了电脑屏幕。房间黑了。窗外的光照了进来，能看到他的样子。

　　过了很久，他小声念道：“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

　　他停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外面，宁城的夜色很深了。一个从五百年前来的人，正在这个城市里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