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乡台的风啊,突然就变得特别阴冷。
那股冷劲儿,不像之前只是钻骨头缝,而是带着股子说不出的寒意。
周显的魂儿刚在台边站稳。
眼前的景象,一下就被一片杂乱的野草刺得眼睛生疼。
那不是别的地方,是一片荒坡,看着就荒凉得很。
坡上孤零零地立着一座土坟,小土堆看着就没多少土。
没有墓碑,连块刻着字的木牌子都没有。
也没有祭品,别说香烛纸钱了,连一束野花都没有。
只有齐腰深的野草,在风里乱晃乱摆。
那模样,就跟在嘲笑这座坟茔的凄凉似的,看着人心酸。
可坟里埋着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亲娘,王阿婆啊。
“娘……”周显的魂儿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堵得严严实实的,连一声完整的呼唤都发不出来。
只能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么一个字,还带着颤音。
他想起自己离开阳世前,早就不是当年的穷小子了。
那时候他身穿绫罗绸缎,出门有仆人跟着伺候。
别人都得恭恭敬敬地叫他一声“周大人”,多风光啊。
可此刻望乡台映出来的画面,却是他这辈子最想抹掉的过往。
二十年前,他还是个穿得破破烂烂的穷书生。
身上的衣服打满了补丁,洗得都发白了,还不合身。
那时候,全靠母亲王阿婆一个人撑着家。
阿婆白天帮人缝补浆洗,手指头被针扎得全是小洞。
晚上还得去沿街乞讨,有时候遇上刮风下雨,连口热饭都讨不到。
就这么一点一点攒钱,才凑够了供他读书的钱。
可当他考中秀才,被高官李大人看中。
李大人还说想收他做义子的时候,他却动了歪心思。
那天,李大人坐在太师椅上,慢悠悠地问他。
“你家中尚有何人啊?要是有难处,尽管跟我说。”
周显当时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他咬着牙,硬着心肠说:“回大人,父母双亡,我就孤身一人。”
他不敢提母亲,连提都不敢提。
他怕这位高官嫌弃他出身贫寒,觉得他有个讨饭的娘丢面子。
更怕断了自己攀附权贵的路,那可是他好不容易抓着的机会。
从那天起,他就成了李大人的“义子”。
还改了姓,跟着李大人姓了李,叫李显。
住进了雕梁画栋的李府,那房子比他以前住的破屋好一百倍。
穿的是丝绸衣服,滑溜溜的,以前想都不敢想。
吃的是山珍海味,鸡鸭鱼肉顿顿有,还有他叫不上名字的点心。
可他把那个在街头挨饿受冻的生母,彻底抛到了脑后。
抛得干干净净,好像从来就没有过这么个娘。
有一次,他坐着轿子经过集市。
轿子晃悠悠的,他掀开帘子想看看街上的热闹。
远远地,就看见街角有个熟悉的身影在乞讨。
那是他娘啊,王阿婆穿着破旧的棉袄,上面沾满了污渍。
黑一块白一块的,看着就脏得不行。
头发花白得像一团乱草,胡乱地挽在脑后,还有几根飘在脸上。
手里拿着个破碗,哆哆嗦嗦地跟路人作揖,想讨口饭吃。
周显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赶紧让轿夫:“快!快点走!再快点!”
轿夫不明所以,赶紧加快了脚步,轿子晃得更厉害了。
他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扫过去。
他怕被人认出来,怕别人说“你看那个周大人,他娘居然是讨饭的”。
更怕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富贵”,就这么毁在这个“穷娘”手里。
后来,他是从别人嘴里听说母亲的消息的。
说他娘在一个大雪天,倒在了街头的角落里。
雪下得特别大,把人都快埋住了。
直到第二天,才有个好心的老鞋匠发现了她,已经没气了。
老鞋匠看她可怜,找了块破席子裹着,埋在了那片荒坡上。
连口薄棺都没有,就这么草草埋了。
“我当时怎么能那么狠……怎么能那么狠心啊……”周显的魂儿捂着脸。
眼泪从指缝里不停地涌出来,像断了线的珠子。
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石面上,“吧嗒吧嗒”的,特别响。
眼前的景象突然变了,荒坡一下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李府的大门。
以前的李府,朱漆大门红得发亮,门口还有守卫森严的家丁。
谁见了都得恭恭敬敬的,不敢随便靠近。
可此刻的李府,大门上却被贴上了黄色的封条。
封条上的字特别醒目,看着就透着股威严。
几个官兵正搬着府里的财物往外走,箱子柜子摞了一大堆。
有的官兵还拿着金银珠宝,脸上带着得意的神色。
李大人被铁链锁着,脖子上、手上、脚上都有链子。
脸色惨白得像纸一样,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神也空洞洞的。
而他自己,穿着灰色的囚服,跪在冰冷的地上。
头低着,不敢抬起来,只能听着钦差大臣宣读他的罪状。
钦差的声音洪亮,一字一句都像锤子似的砸在他心上。
“周显(曾用名李显),忘恩负义,隐瞒生母存在,致其冻饿而亡。德行有亏,且借李大人之势贪赃枉法,搜刮民脂民膏……判抄没全部家产,流放三千里!”
他这才想起,自己当年靠着李大人的关系。
在官场上步步高升,从一个小小的秀才,做到了能管一方百姓的官。
可他早就忘了“德不配位,必有灾殃”这句话。
他总觉得,只要认了高官做“爹”,就能彻底摆脱贫寒的过去。
就能把那个讨饭的娘,把那些穷日子,都远远地甩在身后。
可他哪里知道,“生我养我的根”一旦丢了。
再高的权势,再多的财富,都像空中楼阁一样。
看着风光,其实一推就倒,根本站不住脚。
流放的路上,他走了好几个月,每天都吃不饱穿不暖。
无数次在梦里梦见母亲,梦见小时候的样子。
梦见母亲拿着一碗热粥,吹了又吹,叫他“显儿,快趁热喝,别烫着”。
梦见母亲在冬天把他的手揣进自己怀里暖着,说“娘不冷,显儿别冻着”。
可每次从梦里醒来,身边只有冰冷的枷锁,还有无尽的悔恨。
恨自己当初为什么那么傻,为什么要丢了娘。
“认了高官做‘父’,丢了生我养我的根……丢了根啊……”周显的魂儿瘫坐在望乡台边。
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话,声音里满是绝望。
听得人心里发紧,特别不是滋味。
他望着生母坟头的野草,那些草还在风里乱晃。
又转头望着李府被抄家的乱象,官兵还在不停地搬东西。
这才终于明白,自己当初弃掉的。
根本不是一个“穷娘”,不是一个会让他丢面子的亲人。
而是自己做人的根本,是那个不管他穷富,都真心疼他的人。
他攀附的也不是什么“富贵”,不是什么光明的前程。
而是一条通往毁灭的绝路,一步一步把自己逼上了绝路。
要是当年他肯认下母亲,哪怕只是给她一口饱饭吃。
哪怕只是给她一间能遮风挡雨的小屋,不让她在街头乞讨。
也不至于落得今天家破人亡、魂无归处的下场啊。
鬼差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噔噔噔”的,特别清楚。
那是来带他去受刑的,可周显的魂儿却不肯起身。
他死死盯着那座荒坟,眼睛都不眨一下。
仿佛想把母亲的模样,把这座坟的样子,都刻进自己的魂魄里。
“娘,儿错了……儿真的错了……”
“儿不该丢了您,不该为了富贵丢了根……”
他的哭声在幽冥里回荡,一遍又一遍,特别凄惨。
可再怎么哭,也唤不回那个在街头等他回家的母亲了。
也找不回那个曾经虽然穷,却有母亲疼、有母亲牵挂的自己了。
那个时候虽然苦,可心里是暖的;现在呢,什么都没了,只剩悔恨。
望乡台旁边的录事,手里拿着笔,在竹简上一笔一划地写着。
写的是:“周显魂,为攀附权贵抛弃生母,致其冻饿而亡。望乡台见母亲坟茔荒芜、自身家破人亡,悔恨道‘认了高官做“父”,丢了生我养我的根’。”
业火在竹简上跳动着,火苗忽明忽暗。
仿佛在灼烧这个负恩者的罪孽,要把他的过错都烧进骨子里。
也像是在提醒阳世的人们:一个人的根要是丢了。
不管你后来有多少荣华富贵,有多么风光。
到最后,终究会一场空,什么都留不下。
还记得小时候,家里特别穷,连油灯都舍不得点。
母亲就坐在月光下,帮人缝补衣服,一针一线都特别认真。
他在旁边看书,母亲就时不时抬头看看他,眼神里满是期盼。
说“显儿啊,你要好好读书,将来出息了,娘就放心了”。
那时候他还抱着母亲的胳膊,说“娘,等我将来有本事了,一定让您过上好日子,再也不让您受苦”。
可后来呢?他是出息了,却把娘忘了,把当初的话也忘了。
他住进了大房子,穿了好衣服,却把那个最该享福的娘,丢在了街头。
想想那时候的自己,再看看现在的下场,真是活该啊。
还有一次,他得了风寒,烧得迷迷糊糊的。
母亲背着他,走了几十里路去看郎中。
路上还摔了一跤,母亲怕他摔着,自己重重地摔在地上。
可还是紧紧护着他,没让他受一点伤。
母亲的膝盖都摔破了,流了好多血,却还笑着说“娘没事,显儿别怕”。
那时候他还在母亲怀里哭,说“娘,我以后一定好好孝顺您”。
可这些话,最后都成了空话。
他不仅没孝顺母亲,还为了自己的前程,不认母亲,让母亲活活饿死冻死。
这样的人,不遭报应,天理难容啊。
望乡台的风还在吹,吹得周显的魂儿瑟瑟发抖。
他看着那座荒坟,看着李府的乱象,心里的悔意越来越深。
他知道,接下来的刑罚肯定会特别疼。
割舌、下油锅,什么苦都得受一遍。
可再疼,也比不上他心里的疼。
比不上想起母亲在街头乞讨的样子,比不上想起母亲冻饿而死的样子。
他现在才明白,人这一辈子,什么都能丢,就是不能丢了自己的根。
什么都能忘,就是不能忘了生养自己的爹娘。
爹娘把你带到这个世上,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
就算他们穷,就算他们给不了你富贵。
可他们对你的爱,是最真的,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要是连爹娘都能丢,那这个人,也就算不上是个人了。
鬼差最后还是上前,把周显的魂儿拉了起来。
不管他怎么挣扎,怎么不愿意,都没用。
他被拖着往前走,眼睛还在不停地往后看。
看着那座孤零零的荒坟,看着那个再也见不到的母亲。
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娘,儿错了……娘,儿对不起您……”
可这些话,母亲再也听不见了。
他的故事,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那些忘恩负义、为了富贵抛弃亲人的人。
只希望活着的人,能从他的故事里吸取教训。
别再像他一样,丢了根,忘了本。
别等到了望乡台,才知道后悔。
那时候,说什么都晚了,哭破天,也换不回爹娘的一条命,换不回自己丢失的良心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