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乡台那冰凉的石面上。
还留着前一个亡魂哭出来的泪痕呢,没干多久。
柳仲的魂儿就被俩鬼差推推搡搡地往前带。
他这人生前可不一般,总拿“鲁国三桓后人”的身份显摆。
走到哪儿都得提一嘴,好像这身份能当饭吃似的。
可这会儿,眼前突然冒出来的景象。
直接让他“噗通”一声瘫在地上,腿都软了。
那不是别的地方,正是柳家的祠堂啊。
想当年,祠堂那叫一个气派,雕梁画栋的,红漆亮得能照见人。
逢年过节的时候,香火旺盛得很,烟气能飘出半条街。
可现在呢?早就成了断壁残垣,看着惨不忍睹。
供桌上的祖宗牌位东倒西歪的,有的都摔在地上了。
香灰积了厚厚一层,手指头一戳一个坑,压根没了半分烟火气。
“怎么会……怎么能变成这样?”柳仲的魂儿声音发颤。
他记得自己离开阳世的时候,柳家虽说不如以前风光。
可好歹家底子还在,祠堂也好好的,没成这副鬼样子啊。
他还没来得及细琢磨,眼前的画面“唰”地一下就换了。
回到了三十年前的祠堂前庭,那场景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时候他正跪在族老们面前,膝盖都跪得发麻了。
手里举着一张纸,说是“证据”,抖得跟筛糠似的。
还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二弟柳季,嗓门特大。
说柳季“私吞祖产,还勾结外人,想把族里的权力抢过去”。
可这话也就骗骗外人,他自己心里门儿清。
那份所谓的“证据”,是他找外姓商人瞎编乱造的。
就连说柳季和商人“密谈”那事儿,也是他故意设的圈套。
找了个茶馆,让商人故意跟柳季说几句话,他在旁边偷偷画了个模糊的画像。
就凭着这些破玩意儿,他就想把二弟踩下去。
他打心眼儿里恨二弟,不是一般的恨。
恨就恨在父亲临死前,把族里主事的权力交给了柳季。
没给他这个当大哥的,他觉得这权力本来就该是他的。
更让他气不过的是,柳季这小子,不管做啥事儿都比他强。
打理田产,他能把收成提上去;跟族人打交道,他能让大家都服他。
族里上上下下,就没有不敬重柳季的。
他看着就眼红,心里跟有只猫爪子挠似的,难受得不行。
为了把权力夺回来,他早就把“兄弟同心,其利断金”的祖训抛到脑后了。
满脑子就一个念头:把柳季搞垮,让他再也没法跟自己争。
族老们也是老糊涂了,居然真信了他的鬼话。
当场就拍了桌子,把柳季逐出家门,不许他再踏进柳家一步。
柳季走的那天,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全是失望,跟看个陌生人似的。
可他那时候一点都没觉得愧疚,反而觉得特解气。
心里琢磨着:终于没人跟我抢了,我现在是柳家说一不二的主事人了!
可这份“胜利”,压根没撑多久,跟昙花一现似的。
柳季一走,族里立马就乱了套,人心散得跟沙子似的。
那些之前跟他勾结的外姓商人,一个个精得跟猴儿似的。
见柳家没了柳季这个“主心骨”,知道柳家要完了。
就开始变着法儿地侵吞柳家的产业,一点都不客气。
今天说要抵押几亩好田,明天说要查封几家店铺。
他想拦着,可压根不知道该咋打理族里的事儿。
以前啥都靠柳季,他就只会耍耍嘴皮子,摆摆大哥的架子。
只能眼睁睁看着田产被人拿走,店铺被人封门。
一点办法都没有,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更让他崩溃的还在后头呢。
他爹知道柳季被赶走,家里的产业也快没了。
一口气没上来,直接吐了血,躺在床上没几天就没了。
临死前,还紧紧攥着他的手,力气大得吓人。
嘴里反复念叨着“兄弟和,家才在;兄弟不和,家就散了”。
那时候他光顾着慌了,根本没把这话往心里去。
“爹!儿错了!儿真的错了啊!”柳仲的魂儿猛地捶打自己的胸口。
打得“咚咚”响,可再疼也比不上心里的疼。
眼前的景象又变了,这次更让他心胆俱裂。
他看见自己的几个儿子,跟当年的他和柳季一模一样。
为了争夺家里仅剩的几间老宅子,吵得脸红脖子粗的。
唾沫星子横飞,还互相骂脏话,最后居然动起了手。
老大一拳打在老二脸上,老二抄起凳子就要砸过去。
跟仇人似的,哪还有一点兄弟的样子。
他又看见柳家的子孙们,一个个过得特别惨。
有的成了流民,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在街边乞讨。
看见别人扔个馒头渣,都得抢着去捡。
有的为了混口饭吃,给以前根本不如柳家的小户人家当仆役。
端茶倒水,挨打受骂,连头都不敢抬。
再也没人记得他们是“三桓后人”,更没人提当年柳家的风光。
“争来的是房产,散的是血脉……散的是血脉啊……”柳仲的魂儿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
眼泪混着满心的悔恨,“啪嗒啪嗒”砸在望乡台的石面上。
砸出一个个小坑,就像他心里的伤口一样。
他这才终于明白,当年他费尽心机争来的。
不过是一座冷冰冰的宅院,一点用都没有。
可他失去的,却是整个家族的根基啊。
是那种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兄弟情分,是多少钱都买不回来的。
那些被他亲手毁掉的东西,可不止是二弟的前程。
还有父亲一辈子拼死守护的家族荣光,是子孙后代能抬头做人的立身之本。
他这一辈子,就干了这么一件混账事,把整个家都毁了。
鬼差见他迟迟不动,就上前拉他的胳膊。
想把他拖去下一个地方受刑。
可他却死死抓住望乡台的边缘,手指头都抠进石头缝里了。
死活不肯离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祠堂的方向。
他望着祠堂里落满灰尘的祖宗牌位,仿佛听见了什么声音。
听见了祖宗们在叹气,一声接着一声,满是失望。
听见了父亲临死前的嘱托,“兄弟和,家才在”,一遍又一遍在耳边响。
还听见了二弟离开时的低语,那声音特别轻,却扎得他心疼。
二弟说:“大哥,你会后悔的,咱们柳家要完了。”
“若有来生,我再也不争了……真的再也不争了……”他的哭声特别嘶哑。
跟破锣似的,在空荡荡的幽冥里显得格外悲凉。
可再怎么哭,也换不回柳家的团圆,换不回那种血脉相连的温暖了。
望乡台旁边的录事,手里拿着笔,在竹简上记录着。
竹简上的字是这么写的:“柳仲魂,鲁国三桓后人,构陷兄弟,导致家族分裂。望乡台见祠堂荒芜、子孙流离失所,哭曰‘争来的是房产,散的是血脉’。”
这些字在业火的映照下,显得特别沉重,透着股说不出的悲凉。
这哪只是柳仲一个人的故事啊。
这是一个曾经兴盛的家族,从风光到衰败的缩影。
更是一个被内耗冲昏头脑的人,用整个家族的命运。
换来的一份迟得不能再迟的悔悟。
这份悔悟,比任何刑罚都让人难受,却再也没法挽回什么了。
还记得以前柳家热闹的时候,每到过年。
整个家族的人都聚在祠堂里,磕头上香,然后一起吃团圆饭。
那时候桌子能摆十几张,大人小孩坐在一起,说说笑笑的。
父亲坐在主位上,看着子孙们,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柳季还会跟他碰杯,说大哥以后咱们一起把柳家打理好。
那时候他虽然心里有点不舒服,可也没想着要害二弟。
后来是怎么一步步走到这一步的呢?
是从他看见父亲给柳季传授打理产业的诀窍开始?
还是从他听见族人都夸柳季能干,没人提他这个大哥开始?
他自己也记不清了,只知道嫉妒这东西,跟野草似的。
在他心里越长越疯,最后把他整个人都吞了。
还有一次,柳家的田地里闹蝗灾。
好多庄稼都被蝗虫啃了,族人都急得不行。
是柳季想出了办法,组织大家一起捕蝗虫,还请了懂农事的人来指导。
最后总算是保住了一部分收成,没让大家饿肚子。
那时候族里的人都围着柳季,说他是柳家的救星。
他站在旁边,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就觉得柳季抢了他的风头。
从那以后,他就开始暗中找柳季的麻烦。
有时候故意在族老面前说柳季的坏话,有时候偷偷把柳季要办的事搞砸。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的自己,真是太可笑了。
就因为这点小事,就因为心里的那点嫉妒。
把整个家都推向了毁灭的边缘,真是罪该万死啊。
望乡台的风还在吹,刮得柳仲的魂儿瑟瑟发抖。
他看着眼前祠堂的虚影一点点变淡,心里的绝望越来越深。
他知道,就算他现在悔得把心掏出来。
柳家也回不到以前的样子了,兄弟们也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和睦了。
那些流离失所的子孙,也再也过不上以前的好日子了。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是他的自私,是他的嫉妒,是他的内耗。
毁了一个好好的家,毁了几代人的努力。
鬼差最后还是把他拉开了,不管他怎么挣扎都没用。
他被拖着往前走,眼睛还在往后看。
看着那片消失的祠堂,看着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亲人。
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兄弟和,家才在……兄弟和,家才在……”
可这话,他说得太晚了。
晚到只能在幽冥里,对着空荡荡的望乡台说。
晚到再也没人能听见,再也没人能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他的故事,就像一面镜子。
照出了那些被内耗毁掉的家庭,照出了那些因嫉妒迷失的人心。
只希望活着的人,能从他的故事里吸取教训。
别再为了一点利益,争来争去。
别忘了,家才是根,兄弟情才是最珍贵的。
要是连家都散了,就算争到了再多的钱,再多的房子。
最后也只能像他一样,在望乡台上,悔断肠,哭出血,却啥都换不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