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那风啊,裹着能钻到骨头缝里的寒气,刮得望乡台边的枯草一个劲儿打旋儿,看着就透着股凄凉劲儿。
张三的魂儿刚被俩鬼差押到台边上,脚还没站稳呢。
眼前“唰”地一下,就晃过一片特眼熟的柴房景象。
那可不是别的地方,正是他二十年前亲手锁上的自家柴房。
漏风的木窗户上,糊着的纸都发黄发脆了,风一吹就哗啦响。
墙角那儿堆着半捆柴火,早干透了,一掰就能碎成渣。
而他那老父亲,正缩在冰冷的土炕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架子。
身上盖的破棉絮,补丁摞着补丁,根本挡不住冷。
“爹……”张三的魂儿下意识就伸手去够。
可指尖啥都碰不着,就这么穿过了一片虚影。
他眼睁睁看着老父亲颤巍巍地往怀里摸。
掏出来一块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干粮。
那是前几天邻居王婶儿送来的麦饼,还是热乎的时候送过来的。
老人舍不得吃一口,就这么一直揣在怀里捂着。
父亲的手指抖得厉害,跟抽风似的,好不容易才把油纸撕开个口。
可他连咬下一口的劲儿都没有,就那么盯着柴房的门。
眼神里全是盼头,亮晶晶的,跟等着糖吃的小孩似的。
他是在等张三来送吃的啊,哪怕只是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可张三这混小子,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去了。
想当年,他为了独吞家里那几亩薄田,红了眼。
还听了他媳妇的挑唆,那女人整天在他耳边叨叨。
说老父亲“活着就是个拖累,吃粮不干活”。
他还真就信了,脑子一热,把老父亲锁进了柴房。
刚开始的时候,良心还没全黑,隔三差五会送点残羹冷炙过去。
就是家里人吃剩下的,有时候是半块硬馒头,有时候是一碗凉米汤。
可后来见老父亲一天比一天衰弱,连坐起来的劲儿都没了。
他索性连柴房的门都不踏近一步,就当里头没这个人。
就当那个生他养他、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的爹,压根不存在。
直到第七天,邻居王婶儿觉得不对劲。
往常还能听见老爷子咳嗽声,这几天静得吓人。
王婶儿赶紧喊上几个人,砸开柴房的门。
一进去就看见老父亲直挺挺地躺在炕上,早就没了气息。
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块没咬过一口的麦饼,油纸都被攥得皱巴巴的。
“不……不是这样的!”张三的魂儿突然就嘶吼起来。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幽冥里,显得格外凄厉,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想辩解,想说自己后来也后悔了。
想说他后来给父亲办了个体面的葬礼,请了锣鼓班子,还埋在了好地方。
可眼前的景象,根本不给任何他自欺欺人的机会。
画面“唰”地一下就转了,他看见自己的儿子长大了。
那小子,竟也学着他当年的模样,把他锁在破旧的厢房里。
他在里头喊破喉咙,儿子也不搭理,连口水都不给送。
他又看见家里的那几亩薄田,没人打理,渐渐就荒芜了。
长满了野草,比人都高,再也长不出麦子了。
他媳妇呢,卷着家里仅剩的那点钱财,跟一个跑买卖的人跑了。
曾经还算体面的家,最后就只剩断壁残垣,风吹过的时候,跟哭似的。
“这是……报应?”张三的魂儿踉跄着往后退。
脚边的枯草被他踩得沙沙作响,更显得这地方冷清。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邻居王婶儿当年骂他的话。
那时候王婶儿指着他鼻子骂:“你这忤逆子,早晚要遭天谴!”
以前他还不服气,现在才知道,这话一点都不假。
他欠父亲的养育之恩,欠父亲的一条条人命债。
终究要在自己身上,以更痛的方式,一点一点还回来。
这世上哪有什么便宜可占,欠了的,早晚都得还。
鬼差手里的锁链,在他手腕上勒得更紧了。
冰冷的铁链子,几乎要嵌进他的魂儿里,疼得他直咧嘴。
鬼差冷冷地开口:“别磨蹭了,该去第五殿受刑了。”
可张三的魂儿却猛地扑向望乡台,跟疯了似的。
额头“咚”的一声,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台上。
鲜血顺着台面往下滑,滴在地上,还混着他的眼泪。
眼泪砸在地上,“吧嗒”一声,听得人心酸。
“爹!儿错了!儿不该贪那几亩破田!”
“儿不该把您锁在柴房里,让您受那么多苦!”
“您手里的麦饼,是给儿留的吧?儿知道错了!儿真的知道错了!”
他的哭喊在幽冥里一遍遍地回荡。
可再怎么喊,也传不到老父亲的耳中了。
老父亲早就没了,连魂儿都不知道去了哪,哪还能听见他的忏悔。
望乡台旁边的录事,手里握着业火竹简。
那竹简上的字,都是用业火烫出来的,看着就透着股威严。
录事的笔尖顿了顿,把他撞台的模样,还有那句“养育之恩重于山”的忏悔。
一字一句,工工整整地记在竹简上。
墨痕干得特别快,就像张三当年犯下的错。
一旦成了定局,就再也改不了了。
就算他现在悔得肠子都青了,就算他把额头撞破。
也换不回父亲的一条性命,更抹不去“忤逆”二字。
那两个字,就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魂魄上,永远都消不掉。
风还在吹,刮得人心里发慌。
望乡台上的景象,一点一点地淡去,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三的魂儿被鬼差拖着往前走,一步一步,特别沉重。
可他还在不停地回头,望着那片消失的柴房方向。
哭声越来越低,从一开始的嘶吼,变成了呜咽。
最后,只剩下无声的哽咽,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终于懂了,当年他丢掉的,根本不是一个“拖累”。
而是一个父亲全部的爱啊,是父亲把心掏出来给他的爱。
也是他自己做人的根本,是他作为“人”最该有的良心。
可他那时候猪油蒙了心,啥都忘了,啥都不管了。
现在想起来,又有啥用呢?
后悔药这东西,从来就没处买去。
他这辈子,下辈子,可能都得背着这个“忤逆子”的名声。
在地狱里受着罪,赎他这一辈子都赎不完的罪。
还记得小时候,他爹为了给他凑学费。
天不亮就上山砍柴,挑着百十来斤的柴,走几十里山路去镇上卖。
手上磨得全是茧子,有时候还会被柴刀割破,流好多血。
可他爹从来不说疼,把卖柴的钱一分一分攒起来。
全给他交了学费,还给他买糖吃,自己却连个馒头都舍不得买。
有一次他得了风寒,烧得迷迷糊糊的。
他爹背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去邻村找郎中。
那时候下着大雨,路特别滑,他爹摔了好几个跟头。
可就算自己摔得满身泥,也把他护得严严实实的,没让他淋着一点雨。
那时候他还抱着他爹的脖子,说长大了要好好孝顺爹。
可长大了呢?他却把爹锁进了柴房,让爹活活饿死。
想想那时候的话,再看看现在的自己,真是猪狗不如啊。
还有他爹锁进柴房的前一天,还拉着他的手。
说自己存了点钱,藏在炕席底下,让他拿去找个好营生。
说别总想着那几亩田,出去闯闯,日子能过得好点。
可他那时候满脑子都是田,根本没听进去。
还嫌爹啰嗦,一把甩开爹的手,说爹多管闲事。
现在想起来,爹那时候的手,已经瘦得只剩骨头了。
皮肤皱巴巴的,跟老树皮似的,可还在为他操心。
而他呢,连爹最后一个愿望都没满足,还把爹推进了火坑。
这样的人,不遭报应,天理都难容啊。
望乡台的风还在吹,吹得张三的魂儿都在发抖。
他知道,接下来的刑罚肯定特别疼。
拔舌、下油锅,啥罪都得受一遍。
可再疼,也比不上他心里的疼。
比不上他想起爹在柴房里挨饿的模样,比不上他想起爹手里那块麦饼的模样。
他现在才明白,人这一辈子,啥都能丢,就是不能丢良心。
啥都能忘,就是不能忘了爹娘的养育之恩。
爹娘把你带到这个世上,把你拉扯大,不容易啊。
就算他们老了,走不动了,成了别人眼里的“拖累”。
也不能不管不顾,更不能做出伤天害理的事。
不然啊,早晚有一天,你犯的错,都会变成报应,落在自己身上。
就像他一样,当年怎么对爹的,后来儿子就怎么对他。
这世上的理,从来都是这么公平,一点都不含糊。
张三的魂儿被鬼差越拖越远,望乡台的影子也越来越小。
他最后望了一眼那个方向,眼泪又流了下来。
要是能重来一次,他肯定不会再贪那几亩田。
肯定会好好孝顺爹,给爹端茶倒水,陪爹说话。
肯定会把那块麦饼,亲手递到爹的嘴边,让爹好好吃一口。
可世上哪有重来的机会呢?
错了就是错了,欠了就是欠了。
这一辈子还不清的债,下一辈子,也得接着还。
只希望他的故事,能让活着的人都记着。
好好孝顺爹娘,别等失去了,才知道后悔。
别等到了望乡台,才想起自己当初有多混账。
到那时候,说啥都晚了,哭破天,也换不回爹娘的一条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