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乡台侧的幽冥烛火忽明忽暗,竹简在石案上堆叠如小山,录事正低头誊写刚记下的忏悔,指尖沾着的业火墨水尚未干透。一阵沉缓的脚步声自阶下传来,玄色官袍扫过阶前积霜,阎罗王负手立在案旁,目光落在竹简上“虐母者哭诉铁窗之恨”的字句上。
“今日录了多少?”阎罗王的声音带着地府特有的厚重,却无往日在一殿时的凛冽。
录事起身躬身:“回大王,今日已录十七则,多是悖逆伦常与欺瞒狡诈之魂。方才那虐母魂,望乡时见其母枯坐柴房的幻象,哭得几乎断气,连‘若有来生愿为牛做马赎过’的话都喊出来了。”
阎罗王指尖轻叩石案,案上“善恶簿”的书页微颤:“你共情他的悔意,却未在记录里添半分‘可悯’之语,也未向本王提过减轻量刑,倒是比从前更懂克制了。”
录事垂眸道:“大王当年从一殿调至五殿,不正是因昔日在一殿时,见罪魂落泪便心软,想为其减些刑罚,却被十殿同议‘量刑当依业力,非依恻隐’么?录事不敢忘——共情是为看清魂灵悔悟的真伪,克制才是守住地府审判的根本。那虐母魂的悔再真切,也抵不过他生前将母亲锁在柴房、任其冻饿的罪孽,‘善恶簿’上的记录分毫不能改,量刑自然也不能轻。”
阎罗王闻言,目光飘向望乡台方向,那里正有新的亡魂驻足,身影在烛火中忽隐忽现。“你倒记得清楚。当年本王初掌一殿,见一盗牛魂哭诉家中幼子嗷嗷待哺,一时心软想改判他早日轮回,却被秦广王点醒——‘今日你因恻隐减他刑罚,明日便有更多魂灵借哭诉求饶,地府的规矩岂不成了摆设?’后来本王才明白,地府的刑罚从不是为了‘惩罚’,而是为了赎清业力,若因共情便乱了章法,才是真的害了魂灵,也乱了阴阳秩序。”
“那……这些魂灵的悔罪,难道就毫无意义?”录事抬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困惑,“他们哭到声嘶力竭,却改不了刑罚,旁人看了,倒觉得地府冷硬无情。”
阎罗王弯腰拿起一卷竹简,指尖拂过“饿父终恨!忤逆子望乡恸”的字迹,语气缓了几分:“悔罪的意义,从不在‘改变当下刑罚’,而在‘为来世留一线生机’,更在‘为阳世敲一声警钟’。你看这忤逆子,他望乡时见父亲临终攥着半块干粮,悔得撞向望乡台柱,这份悔意若真切,你便在记录末尾标注‘心性已醒’,来日转轮王分配轮回时,便不会将他推入畜生道绝境,这便是悔罪给魂灵的一线生机;再者,你将这些忏悔记录整理成册,托梦给阳世善士,让生者看见‘忤逆者的悔、背信者的痛’,他们便会忌惮因果,不敢轻易作恶——这才是悔罪真正的意义。”
录事恍然大悟,低头看向案上的竹简,原本觉得沉重的笔墨,此刻竟多了几分温度。幽冥烛火映着两人的身影,望乡台上不时传来亡魂的呜咽,那些破碎的悔语,正被一字一句记录下来,终将跨越阴阳,成为警醒生者的箴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