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官威仪仗
和往日不同,今天苏牧并未挎着那标志性的书包,而是捏着一把镰刀朝社学而去。
苏牧到时,吴宏昌早在射圃上站着,周边已经有些学生,正在除草移石。
见到苏牧过来,吴宏昌捋着胡须问道:“苏牧,昨日老夫所讲,你可曾听明白?”
“回先生的话,已了然于心,到时我便跟在老师身后,亦步亦趋即可。”
吴宏昌笑道:“你倒是图个省事,不过,按照惯例,若来社学观风,定然会行考校问答。”
“到时候,你放机敏些,这明珠不投暗,美玉不湮尘。你要知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的道理。”
苏牧自然称是,吴宏昌说罢,便转回斋舍去了。
这时,一群学童围着吴兴,说笑着而来。
吴兴见到苏牧站在射圃,眼珠便是一转,立马爽快道:“苏师弟,怎地看着浑浑噩噩的。”
“想必你也是得闻父母官要来,心中激动,有些惧怕吧!”
“无妨,师兄也不是不讲情面的人,到时你若紧张害怕,随在我身后即是。”
“这知县大人我虽然没见过,但却隔三差五地听着。”
“你们却是少见多怪,害怕也是正常,在我眼里,却不过是过眼浮云。”
一番话,让苏牧听呆了,好一个过眼浮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当朝一品呢?
当即笑道:“那敢情好,我这人,从小见着生人便害怕,有吴师兄你顶着,却是正好。”
吴兴心满意足了,当下从一个族人那取过书包,从中拿出好些东西递给苏牧道:
“昨日先生让我给你带些礼物,我看着你还算听话的份上,便送你一些纸墨。”
“顺带借你一本全相的《武王伐纣平话》,也让你长长见识,不过这书只借半个月,过后你得还我。”
苏牧无语,但还是接了过来,不要白不要,毕竟这也是自己劳动所得,不寒碜。
不多时,见学生到齐后,吴宏昌便敲响云板,召集众人回到明伦堂。
“今天上午所讲的礼仪,尔等需要记听得仔细,万万不可忘却。”
吴宏昌絮絮叨叨的讲了近一个时辰的迎风谒见礼,让苏牧大开眼界,从中学习了不少。
比如,学生当天要穿上整洁的儒衫,站立时要双手交叠于身前,躬身低头,目光看地。
回答提问声音要清朗,不可露怯,语速要不急不徐;知县离开,要行两拜礼,同时齐声喊恭送老父母大人云云。
总的来说,就是要尊卑有序,肃静端庄,展现文教,不卑不亢。
仅仅是迎接的种种准备,苏牧便从中看到了明代的等级森严,令他感慨不已。
看来不管是什么时代,官员的引来送往都是极尽考究的,也许人家只是片刻停留,但你的准备工作可不是片刻就能完成的。
整个下午,苏牧都随着众人清理荆棘杂草,擦桌抹凳,将社学里里外外清理的干干净净。
吴宏昌查看一番后,甚感满意,随后便令众人开始挑土垫道,众人当即唉声叹气。
第二天,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苏牧等人洗漱干净,齐整一身,早早便在社学中等候。
吴宏昌则在明伦堂的过道上不停地踱步,目光时不时的看向孙家坳那边。
吴兴此时穿着一新,在一众学童当中,看着很是扎眼。
“老师也是个沉不住气的,要知道进山之路甚远,且要等呢?”
吴兴见吴宏昌看着很是紧张,当即心中暗笑不已。
而孙家坳的里长吴长庚、孙氏族长孙世昌和清溪村里长苏七,一个早就带着一些机灵的村民,出村十余里,在路旁等候。
孙家坳吴氏宗祠前的晒谷场上,此刻也是黑压压的一片村民,不过因为没人约束,此刻犹如市集一般,闹哄哄的。
知县亲临,这对闭塞于大山之间的村民们来说,绝对是年度最劲爆的事,除了一些年迈之人,谁也没亲眼见过这等人物。
因此,也无需安排,但凡能动的,能来的都来了,吴秀娘犹如一朵水莲花一般,置身在一群妇人当中,听着三婶拉扯着家长里短。
众人等待时,庆元县的正印官,知县李崇仁却撩开轿窗上的布帘,望着秀丽的山景怔怔出神。
自己是成化五年殿试三甲第三十五名,得赐同进士出身;
虽说成绩不如意,但比起那些落榜的同年来说,已经好上太多了。
在吏部领了敕书等物后,自己先是在古田干了一任知县,后又调任罗源、蒲城,庆元则是自己仕途的第四站。
眼下自己年近五旬,朝中不能说无人,但也济不得什么大事,说不好,庆元县便是自己的仕途尽头了。
想到此处,李崇仁不禁有些感伤。
此番下乡巡风,原本是去松源镇和举贤镇勘察民风,劝课农桑的,
尤其是松源镇的大济村,素有文风鼎盛、科甲连绵之称,单单是前宋便出了二十来位进士。
更有一门双进士、兄弟同榜、舅甥同科的佳话,当的起一句此地斯文,人才辈出。
岂料正欲回衙时,户房司吏吴永年却盛邀自己去,邻近的孙家坳、清溪等地勘察民风。
看在此人任事勤勉,头脑机敏且对自己有几分忠心的份上,思想一番后,便遂了他的意。
最主要的是,吴司吏的那份忠心还算是可观,而吴永年的目的,自己也大致知晓,些许虚名罢了。
吴永年曾说,孙家坳和清溪虽为本县的偏远之地,但据说风光还不错,现在看来,所言非虚。
出迎在路边等候的一众人等,此时正聚在一起闲聊着,各种浑话频出,惹得哄笑声阵阵。
七叔是个眼尖之人,率先发现远处的山路中出现了动静,心知是知县仪仗来了,当下便惊呼起来。
“老吴头、孙憨子,你们且看,是不是大老爷的仪仗来了。”
众人翘首而看,见不远处的山道上转出一队仪仗,待近了些,才算是看清。
只见当先两个青衣皂隶手持桐棍暨“肃静”“回避”牌,随后就是提锣,青旗,蓝伞、青团扇。
又有四个高大的衙役,手持皮槊,其后又是四个壮班衙役按着腰刀,拥着一顶青呢官轿,后面还跟随着十来个人。
这些都是县衙当中的师爷、吏员、班头、听事、长随,而户房司吏吴永年也在其中。
见仪仗近前了,三人当即招呼着众人跪道避轿,匍匐在地。
见有人在路边恭迎,为显威仪,仪仗也开始整肃了起来,鸣锣的当即敲响铜锣开道。
咚~咚的锣响,在七叔等人听来却不亚于煌煌天威,不由的怯怕了起来,头脑也一片混沌,只把身姿压的更低。
这时,有些见识的吴长庚率先起头高呼:“治下草民,恭迎老父母!”
仪仗也顺势停下,官轿后面的吴永年当即快步上前,将轿帘掀起,恭敬的低语几声。
李崇仁微微颔首,随后从中走出,抬手虚抬,轻飘飘的道了声:
“诸位乡老请起,一切从简吧!”
七叔几人,这时才敢起身抬头,但却不敢直视官轿,只是眉目低垂,有些手足无措。
这时,一个班头模样的上前道:“几位前方带路,大老爷说了,先到社学观风,再去贵地勘民。”
吴长庚等人有些懵了,怎么还反着来呢?
不过,此刻哪里轮得到他们做主,当下也只能乖乖的前头带路,
吴长庚暗中叫了两个脚步快的后生,赶紧前去社学和村中报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