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夜识百字
社学上课时间大约在辰时初刻。
学生到齐后,先是进行大约半个时辰的早读,直到辰时末,先生才开始正式授课。
苏牧几人刚到社学,便见吴兴站在明伦堂门口,拿着笔在一本簿子上记录着什么,
石头三人似乎是知道什么,急忙上前和吴兴作了个揖,匆匆而入。
苏牧看着这一幕,心中迷惑不解:“这厮不会是锦衣卫吧!这鸟模样颇似锦衣卫写“无常簿”的场景。”
正当苏牧慢悠悠的准备跨过大门时,却被吴兴叫住:“那个谁,新来的,你当我是门神呢?”
苏牧停下脚步,回头上下打量吴兴后:“不敢,恕我直言,你尚无门神之姿。”
吴兴闻言大怒:“你如何敢小觑我,我是领班,奉得是先生之命,手上拿的是考德簿。”
苏牧暗笑不已,这厮定然是看戏看多了,说话都一股子唱腔味。
当下无辜的双手一摊,看着吴兴道:“吴领班,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小觑你了,真是没来由的冤枉。”
吴兴冷哼道:“那你进门之前,如何不唤我一句师兄或是领班,这不是小觑我又是如何?”
说罢,又咬牙切齿道:“苏牧,你完了,我已记上你迟到,你就等着挨先生的戒尺吧!”
苏牧心中大骂:“日,敢情你还是个记考勤的,这年头社学也搞KPI吗?还有人间乐土了没?”
腹诽吐槽一番,苏牧还是皮笑肉不笑的解释道:“吴师兄,你忘了吗?我新来的。”
“新来的又如何?新来的就敢不尊重前辈?”
“我不知道规矩呀!也没人告诉我师兄你,竟然肩负着如此重任,当真是令人敬重,无比的钦佩。”
“你这一说,倒让我心生惭愧,对吴师兄的敬仰也是如滔滔江水一般。”
苏牧三言两语之间,吴兴的脸色便开始由阴转晴,当即露出大傻春般的笑容,道:
“还真是如此,苏牧,你是个会说话的。”
“师兄也不是个小气之人,你既然不知道,这次便不写了吧!”说罢,便在那“无常薄”上狠狠一划。
苏牧见此,笑道:“那就多谢吴师兄了,以后若是写累了,师弟我也是可以代劳的。”
“嗯,有这心便好,需要代劳定然叫你。”
苏牧回到明伦堂,刚刚坐定不一会儿,人就到齐了,随着吴兴这憨货敲响云板,众人便开始了早读。
大明朝的社学授课模式大抵如此,先是早读,其实就是背书,然后就是习文断字,再先生讲书。
吴宏昌也是这样规定的,每日到社学后,先读小半个时辰的书,随后便是抽查课业进度,再行授课。
云板响后,明伦堂诸生便开始摇头晃脑的朗声读了起来,由于学习进度各异,读书声自然无法做到同步。
此刻,耳边犹如万千只蜜蜂一般,吵的苏牧极为烦躁。
苏牧不明白,为什么读书非得单手执书然后摇动脑袋,莫非这样才是读书的精髓?
无奈之下,苏牧只能拿出《三字经》来细看,强迫自己沉入进去。
万幸的是,堂上众人读了一阵后,也不知道是摇晃头脑久了有些发晕,声音也不似开始般那么激情澎湃。
不多时,吴宏昌从斋舍出来,众人见到后,又开始卖力了起来。
吴宏昌见大家都在自觉读书,欣慰得微微颔首。
转眼见苏牧正看书看的入神,于是近前,发现苏牧竟在读《三字经》,心下大惊。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此子昨日才进社学,怎么就识字了?
不过,有些健忘的吴宏昌随即反应过来,这时也想起了昨天的考校之言。
“苏牧,带上《四言杂字》随我来。”
吴宏昌特意叫苏牧出明伦堂,想看看他一晚上到底能认几个字,是否真的如他所说,记忆力超群。
苏牧随吴宏昌走出明伦堂,引得众学童都探头探脑的张望,都好奇先生叫苏牧出去所为何故。
两人站定,苏牧先是将《魁本对相四言杂字》恭敬送还吴宏昌。
“学生已连夜将此书读完,请先生考校。”
吴宏昌接过后,随意翻了几下,道:“认得新字多少?”
“全部认得。”
吴宏昌顿时惊得胡须乱颤:“苏牧,要说实话!”
“先生,我说的是实话,学生连夜对图识字,目前已全部认得,只是字义却还有些不懂。
吴宏昌深吸一口气,翻开《魁本对相四言杂字》,随机指认了七、八个字,苏牧的回答无一错漏。
这才有些愕然的盯着苏牧,良久才叹道:“当真是后生可畏。”
“对了,你今年十四岁了吧!”
“正是,学生是成化五年,六月初六生人。”
吴宏昌喉间嗯了一句,便不再言语,苏牧抬头看时,见他捏着胡须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此刻吴宏昌也拿捏不准,苏牧到底是神童还是少年老成?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天底下哪有十四岁的神童?
自己执教社学十余年间,竟然还没出过一个生员,每当想到这,吴宏昌惭愧之余,也不禁自我怀疑。
莫非是自己不适合为人师者?还是学生皆非可造之材?
然而,苏牧带来了一夜识百字的惊喜,让吴宏昌心底不由得产生一丝希冀。
“老师”苏牧轻声唤道。
吴宏昌这才晃过神来,捋了一下胡须道:“苏牧,你倒是给了为师一个惊喜。”
“既然你已过了识字关,接下来便开始读《开蒙要训》和《三字经》吧!”
“除开识读书中文字外,还需领悟书中要义,要是哪处不明,可尽早来问我。”
大明的读书人,学习过程大致分为四个阶段。
开蒙识字时期,首重《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千家诗》、《小学》、《孝经》等。
随后便是四书,暨《大学》、《论语》、《孟子》、《中庸》;
最后才是五经,不过五经不必全学,择一经作为本经研习即可。
此外还需要读《资治通鉴》和诸如《四书章句集注》、《五经大全》等四书五经的辅助书籍,
而程墨时文、律诗、策论之类的也是必不可少的;不过学到这时,已经完全可以参加科举应试。
苏牧想到此处,心道既然要装,便要装像才是,于是躬身问道:
“老师,如遇到不会的字,如何处之。”
吴宏昌神色微愣,道了一句:“你随我来。”
斋舍小院中,吴宏昌捧着一本厚厚的书,向站在门口等候的苏牧道:
“若有不识之字,查这《洪武正韵》即可。”
“此乃太祖皇帝敕令编撰的韵书,天下正音,皆出于此。”
随即又想到,苏牧似乎还不会查字典。
于是便将如何用辨声寻韵、析音定部、按序觅字、解读反切等查字方法,逐一示范讲解。
“你家中想必还有你爹所留的书籍,可按照我这法子自行读完,不明之处可先记下,再寻我答疑便是。”
此外,吴宏昌还特意交代,识字的同时,需练字十遍,自己检查合格后,方能进行新的练习。
“感谢老师悉心传授。”苏牧躬身作揖。
回到讲堂后,苏牧桌上便放着一本厚实的《洪武正韵》,惹得前排的孙哲连连回头。
“牧哥儿,先生给你这本书这般厚实,是要你读完吗?”问话时,孙哲一脸的惊惧。
苏牧见此,恶趣味上涌:“这才哪到哪,要想取个功名,这样厚的书,少说要读二三十本。”
“尽管如此,也不一定能取中。”
小胖子孙哲听后,吓的脸都白了,忙道:“那我还是不要功名了,随我大伯做生意去。”
这时,吴宏昌踱步而来,明伦堂顿时雅雀无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