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璞玉之资
吴宏昌脚步一顿,转身疑惑地看着苏牧,以为自己听差了。
“你刚刚说什么?且再说一遍。”
苏牧躬身执礼道:“回先生,学生已将书上面的八个字认全了,还请先生考校。”
“这是社学明伦堂,你虽说是刚入学,但也休要戏言,不然老夫的戒尺可不轻饶!”
吴宏昌自然是不信,这才多久?好像自己才一转身吧!就这么会儿功夫,你就认得八个字了?
“还请先生考校!”苏牧坚持道。
“好!”吴先生当即指着一个雷字问道:“这是什么字?”
“此字读雷,···阴阳薄动,雷雨生物者也··洪武正韵读平声···”
听着苏牧的解释,吴宏昌脸上的表情也如同见了鬼一般,于是急忙让苏牧挨个读一遍,同时说明释义。
随着苏牧朗声的流利复述,吴宏昌也愈发感到难以理解;又见苏牧的读法、释义尽皆无错,惊奇之余便问道:
“苏牧,你爹委实并未教你识字?”
“回先生,确实不曾,村民族人皆知晓,先生可以试问。”
吴宏昌更加惊疑了,喃喃道:“那你是如何在这般短的时间内,识得这八个字的?”
苏牧当即面露惭愧之色:“学生今年已经十四岁了,对天地万物之名自然知晓一些,加上这字又是配图的,故而一看就懂。”
“而我自小就觉得记忆力远超常人,先生刚刚所授,只需用心记下,便不会再忘。”
吴宏昌闻言,捏着胡须的手微微颤抖,但仍装着面无表情,看着苏牧道:
“既然你记忆超群,那认字这关就好过了。”
“这本《魁本对相四言杂字》你今日散学便带回家去识读,明日你再告诉我,你识得多少。”
“现在你将刚刚所学的八个字,照着书中模样,大致写几遍。”
“能识字也要会写字,至于字帖嘛!我这适合你的也只有《玄秘塔碑》,我先取来与你。”
转身去斋舍取字帖时,吴宏昌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惊喜,脸上瞬间布满欣喜之色。
“没成想竟然收得一个读书种子,须知这记忆超群,堪称举业路上的神兵利器。”
“此子只要打磨调教的好,取中秀才不在话下。”
苏牧听说要练字,当即从布书包中取出文房四宝。
这时,前桌的孙哲回过头,满眼都是小星星看着苏牧道:
“苏牧,你太厉害了!这么一会儿就认得8个,我才认识2个字。”
“一般般啦!我大了你许多,你要到我这个年纪,这些也是懂的。”
吴先生考校苏牧的那一幕,自然也引来众学生的注目,只是苏牧刚来,大家对他还不熟悉,因此也没人上前攀谈称赞。
倒是吴兴颇为惊奇的看了苏牧一眼,心道:“我却是看错了,这人明显也和我一样,也是个聪明绝顶之人。”
吴宏昌似乎起了栽培之心,从斋舍取出柳公权的《玄秘塔》字帖后,便向苏牧和孙哲两人讲解了起来。
先是告诫两人要敬惜字纸,接着开始讲解起纸墨笔砚的作用和正确用法。
从如何洗笔、保养毛笔、砚台开锋,到磨墨手法,如何用水、醒墨、洗砚之类的门道皆悉数告知。
有些知识还真触及到了苏牧的知识盲区,让苏牧大涨见识,收获满满。
随后,吴宏昌又亲自执笔示范写字,详细讲解怎么执笔,如何运腕。
“···书必有神、气、骨、血、肉,五者阙一,不为成书也···”
“···执笔无定法,要使虚而宽····”
苏牧其实是有书法基础的,但此刻却不能表露,只能露出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
“苏牧,你且写个天字我看看。”
苏牧依言,故意颤颤巍巍的将字写的稚嫩,岂料吴宏昌看见后却直接叫好。
“第一次执笔写字,写的横平竖直,撇捺合理,倒有几分天赋,日后需勤加练习才是。”
“要知道,这是卷面字迹是举业的首要之功,否则休想中式。”
也许是怕苏牧两人贪多嚼不烂,吴宏昌见基础知识传授到位后,便转去左边组的教学。
不知不觉,已经日渐中天,中午有一个时辰的休息时间。
社学地处清溪和孙家坳两村之间,回村路途有些远,因此中午学童们都在射圃外的灶台上,各自加热饭菜。
此时天气尚热,坐在台阶上吃干粮的学生也不少。
苏牧先是随众在社学旁边的清澈小溪中,用竹筒杯接了一些水,拿出书包中吴秀娘给他准备的鸡蛋和饭团,吃了起来。
下午苏牧主要课业就是写字,几个时辰下来,上午所学的八个生字,已经写得像模像样。
吴宏昌对此,捏着胡须,表情很是满意。
太阳西沉,晚霞漫天。
散学的苏牧领着清溪村三个小屁孩一路说笑着回村。
“牧哥儿,真羡慕你这么快就能认识这么多字。”石头眼里满是艳羡。
石头大名苏石,是五房头人苏春生的长孙,本来他和读书是无缘的,但他大哥不幸早夭,
于是长子长孙的名头便自然落到他头上了,也因此得到宝贵的读书名额。
只见他接着嘟囔道:“这《三字经》果然像经书,太难了,我背下来后却忘了怎么释义,明天估计又要挨戒尺了。”
其余两人也都附和自己的课业,如何如何的不易。
这时苏牧陡然想起一个段子,便笑道:“石头,背三字经其实有诀窍的,按照这个方法,背诵下来就不算太难。”
几个学童顿时来了兴趣,忙道:“牧哥儿,什么诀窍,说来我们听听。”
“简单,你把三字经当成故事,就容易背下来了。”
“故事?”
“对,你们看这《三字经》开篇是什么?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对吧!”
几人点头称是。
“你们就这么理解,说古早时候,有一个叫之初的人,复姓本善,他家离杏乡村近些,离习乡较远。”
“咦,那这人岂不是叫本善之初了?”石头倒是有些发散思维,立马抓住了关键。
“没错!”
······
是夜,
吴秀娘眼波似水的看着灯下看书练字的苏牧,顿感阵阵温馨。
在苏牧的建议下,吴秀娘将张裁缝带回的多余布料,缝成大小各异的荷包,上面再绣上一些祥瑞之物。
等二牛回来,再委托他帮忙卖掉,多少也是笔进项。
两人各自忙活,随着油灯上的灯花轻轻炸响,正在飞针走线的吴秀娘才醒过神来,轻揉了一下发红酸涩的眼睛。
见苏牧还在读书,于是柔声劝道:“牧哥儿,天色不早了,早点歇息吧!”
苏牧闻言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夜色深沉,于是起身后便伸了个懒腰:
“不知不觉竟然这般晚了,秀娘姐,夜里还是不要做针线活了,容易坏了眼睛。”
说到这,苏牧自己也警醒起来,看来以后还是不要搞什么挑灯夜读,这玩意儿意境虽美,但容易近视呀!
而且烟熏火燎的,什么时候患红眼病都不知道。
第二天,苏牧先是慢跑一阵,就开始了另外一项水磨功夫——练字。
苏牧找到一支苏父生前用过的毛笔,清理一番后,发现虽然有些掉毛,但是还能用。
于是在家旁找到一块表面平整的大青石,以水作墨,在平整的石面上练了小半个时辰的书法。
苏牧深知书法的重要性,要是卷面上的字写成一坨,估计县试都过不了。
自己前世便爱好书法,一手姜夔《跋王献之保母帖》风格的小楷,写的极为精彩,大大小小的书法展览也入过不少。
随着练习的深入,苏牧在找到手感后,青石上的显露的字迹却不一般了,和苏牧在社学所写的完全不一样。
临行社学前,苏牧交待吴秀娘,若是无聊便在家绣荷包或打理一下菜园子;
至于上山捡柴火,就等自己休沐的时候一起去,万万不要自己单独去。
“秀娘姐,要不我来教你读书识字吧!”
吴秀娘一愣,没想到苏牧竟然会有这想法,不过想到苏牧自己也才刚刚入学,感动之余也有些好笑。
“好呀!不过要等牧哥儿你中了秀才后,我才信。”
“好,那一言为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