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巧取豪夺
三婶的接济犹如及时雨一般。
正所谓手中有粮,心里不慌;吴秀娘这才放下心来在厨房忙碌,不多时便有饭香传来。
小门小户没有餐厅这一说,在厨房内摆着一张小饭桌就算齐活了,饭熟之后端起便能享用,倒也方便。
苏牧就着咸菜,强行咽下带糠的糙米饭,却瞥见吴秀娘碗中只有浅浅一些,不由暗暗一叹。
于是便把吴秀娘的碗夺了过来,将碗中的米饭扒了小半碗过去,然后看着无措的吴秀娘。
“秀娘姐,以后我吃什么你也得吃什么,我吃多少,你也得吃多少。”
说完又剥了个熟鸡蛋,硬塞在她手上:“这个家全靠你的担待,白日间又那般劳累,不吃饱饭怎么可以?”
“长期下去可如何得了;你不要多话,我现在是一家之主,你得听我的。”
吴秀娘怔怔的看着苏牧霸道说教的样子,心底意外和震惊之余,不由的点头道:
“好,我听牧哥儿的。”
随即便红了眼眶,低头轻咬着鸡蛋,脸上闪露出欣慰和丝丝幸福。
原来的苏牧,性格木讷且执拗,对自己也时常爱答不理,何时会说出这样霸道且关心的话儿来。
吴秀娘嘴角嗫嚅了一下:“牧哥儿,刚刚你和三婶说的是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骗谁也不能骗你。”
“至于为何神仙会给我赐福,也许是见我有向学读书之心,还有秀娘你的不离不弃吧!”
吴秀娘当即面露羞色,轻声道:“要是真的这样的话,这书,就是砸锅卖铁也要读。”
不知不觉,已经繁星漫天。
清溪村也随着夜色,渐渐隐入大山之中,村中却没有多少光亮,让习惯了灯火通明的苏牧极为不适应。
以苏牧家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条件,自然也点不起油灯。
于是两人各自洗漱后,便早早的上床安歇。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苏牧的这个家虽然一贫如洗、家徒四壁,但也有三间破草房,外带一个小篱笆院。
由于东厨贵人助的说法,东边那间用作厨房,两人各一间房,房屋虽然低矮破旧,但也能遮风挡雨。
虽说和吴秀娘同处在一个屋檐下,但记忆中却从未发生过什么暧昧场景,原身对吴秀娘的态度,在苏牧看来可谓是冰冷之极。
苏牧腹诽了几句原身不解风情,也对原身的性格有了大致了解,活脱脱的一个叛逆期的中二少年嘛!
斗转星移间,两人各自想着心思。
此刻苏牧头枕着双臂,看着隐隐透光的屋顶怔怔出神,不知不觉眼睛就湿润了。
自己是灵魂附身穿越,想必在现代已经挂了,可怜自己的家人如何去面对这一切,只能寄希望哥哥能替自己,向父母尽孝了。
这时,隔壁传来一丝动静,将沉浸在伤感中的苏牧惊醒。
苏牧细听了一阵,发现吴秀娘似乎辗转反侧的难以入眠。
“秀娘姐,可曾睡着?”
过了一会儿,黑暗中才传来吴秀娘的声音:“牧哥儿,你有伤在身,早点歇息才是。”
苏牧犹豫了一下:“秀娘姐,这些年让你委屈了!往日是我被猪油蒙了心,时常言语挤兑你。”
“今番醒来后,一切都不一样了。相信我,今后家里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黑暗中,吴秀娘的呼吸声明显加重,不多时便带着哽咽道:
“姐姐不指望你多出息,只要你莫要像今天这般,我怕我再也承受不住。”
苏牧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接话,只是心中打定主意,要尽快改变当前的处境。
记忆中,吴秀娘是苏牧父母在路边捡到的弃婴,见她小模小样的像个瓷娃娃,不由心生欢喜。
于是便发了善心,把她带回家中抚养。
成亲后多年未孕的母亲,原本是把她当自家闺女养的,于是取名苏秀娘。
但随着苏牧的出生和父亲病逝,家中的条件也是一落千丈;一番挣扎后,母亲便将身世告诉了吴秀娘。
因为捡到吴秀娘时,襁褓中放着一个刻有吴字的长命锁,在秀娘的同意后,便让她改姓了吴。
随着母亲自感时日无多,便喊来吴秀娘一番嘱咐。
至于说了什么,苏牧不知道。
但只知道,在请七叔和几房头人吃了一顿饭后,母亲就给了泪光涟涟的吴秀娘,一张写有字迹的红纸,嘱咐她千万要保存好。
此后,苏牧便由吴秀娘拉扯着艰难度日,期间也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冷嘲热讽更是家常便饭。
种种经历,让原本温柔娴静的吴秀娘,硬是强装泼辣,将自己伪装成一只刺猬,面对欺辱敢于随时反击。
第二天。
苏牧睡醒后,见吴秀娘并不在家中。
随即才想起,只要天气好,吴秀娘都会早早的进山捡柴火。
想到昨晚自己的豪言壮语,顿时有种光说不练的既视感,不由得面红耳赤。
简单洗漱后,苏牧走进厨房,锅中的糙米粥和鸡蛋还有余温,显然是秀娘特意给自己留的。
苏牧一边喝着温热的稀粥,一边想着自己该何去何从?
这悲催的开局,苏牧已经无力再吐槽了,但既来之则安之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吴秀娘,苏牧都不得不仔细谋划,除非自己甘愿在这闭塞的山村里忍饥挨饿,吃糠咽菜。
细想之下,在明代,普通百姓要想真正跨越阶层,可谓是难如登天。
唯一相对公平的上升通道,唯有读书参加科举。
这也难怪原身这么拼命的烧炭攒束脩,除了父亲的遗命外,想必也是认识到了这一点。
正胡思乱想间。
却见七叔领着各房头人,朝自己家而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挑着箩筐的中年汉子。
清溪村同属一个祖宗,近百年繁衍下来,根据长幼传承就此分了五房。
苏牧家是二房,可惜子嗣凋零,目前就剩苏牧一个男丁。
而族老七叔则是长房,因为家中男丁多,自己早年又读过几年书,因此便担了二十来年的里甲役。
“看来是精神赔偿来了。”苏牧放下手中碗筷,起身迎了上去。
“牧哥儿,见你今日气色上佳,看来是安然无恙了。”七叔满是褶子的黑脸,笑吟吟的拽文道。
“有劳七叔挂怀,今日感觉好多了。”
“牧哥儿,昨日是我等着急了些,让你和秀娘想差了。”
“老夫回去后,就和几房头人一番商议;这不,今天早早就开了祠堂,从族产中拿出些粮米。”
“算作是对你伤后的体桖,如此也省得传出同族相欺这等闲话,有失我苏氏一族的体统。”
苏牧半晌不语,脑海中的记忆却不断翻腾,想到自己饱一顿饥一顿的惨状,顿时给气笑了。
“想不到我苏牧这番遭难,还开了我苏氏一族的先河了。”
“什么时候族里变得这般慈悲?竟生出了这劳什子的体桖粮。”
苏牧目光扫过七叔和几房头人,眼神中闪过愤怒。
“苏牧,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等好心上门,你却在这冷言冷语的糟蹋谁呢?”
挑着箩筐的苏石柱顿时不乐意了,立马开口责问。
他是七叔的幺子,见苏牧言语冲撞自家老爹,自然要站出来说话。
没有理会一脸不爽的苏石柱,苏牧看着七叔几人,脸上闪过一丝愤怒。
“小侄有个事情,要向诸位叔伯求证!”
“当年我父母仙逝后,族内见我年纪幼小,秀娘又是个女子,以无力耕种为由,将我家的八亩田地和一片山林收归为族田。”
“可有此事?”
七叔几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才道:“是有这事?但族里也是签了租约,给了租子的。”
苏牧见几人承认了,才接着道:“当初说好族里每月给我家租米5斗,膏油半斤。”
“可不知何故,就这点粮油,族里还要反复拖的延、克扣。”
“以至于小侄和秀娘还时常要饿肚子,过的苦不堪言。”
“是我家的田地没产出呢?还是族里就不打算给这租子?”
“七叔,你口中说的体桖粮,莫不是本就该给我的吧!我又何尝要欠这个假惺惺的人情?”
苏牧的一番话,让原本有些愤怒不解的几人,不由的面面相觑。
苏牧不得不生气,他是随着记忆的彻底融合,才发现竟然还有这么一茬,当时就差点给气炸了。
自己曾看过一篇文献,明代的八亩梯田,如果按一年两熟计算,总产量应该在18石左右;
而一对壮年夫妻,一年需要消耗纯口粮大约7到8石粮食。
这样算下来,自家田地等于有一半多的产出都归了族里,这还是没有把山林的产出计算在内的结果。
合着自己家徒四壁,交不起束脩读不了书,还要和吴秀娘忍饥挨饿,全拜这群米虫贪墨所赐!
对此,眼明的吴秀娘也并非没有抗争过,但奈何人家一句,让你当家的来说,便算打发了。
真等苏牧来了,以他的年纪、阅历和性格,又如何是这些老奸巨猾的对手,每次都是愤慨而去,啼哭而回。
见苏牧慢条斯理的提了此事,七叔无奈,心道就此糊弄过去是不行了,于是结结巴巴的道:
“这··这,牧哥儿,这不是年景不好嘛!欠缺你家的,族里都记着呢?”
“左右也不能亏缺于你,还望体谅才是。”
七叔的话让心虚的其它几人立马附和:“就是,牧哥儿,你未曾下田耕种过,哪能知道这丰歉全凭老天爷。”
“这连年的旱涝,你那几亩田地连年欠收,牧哥儿你也要体谅才是。”
苏牧听见这无耻的话,顿时无语向苍天,还能更不要脸吗?
你要说这旱,还能勉强解释得过去,这涝是怎么个意思呢?
拜托!这是山区的梯田,怎么个涝法?真要山洪暴发,还有清溪村吗?
苏牧压下心头怒火,嘿嘿的笑了几声:“诸位叔伯,我几时没体谅族内的难处?”
“我和我家秀娘,那是用忍饥挨饿来体谅族里的难处,还要怎么个体谅法?”
“你们且摸着良心讲,就你们定的这点粮油,真够我家吃饱饭吗?”
“我家田里的产出到底多少?诸位叔伯心知肚明,这里面你们又占了多大的便宜?”
“我看和巧取豪夺也差不多吧!”
七叔见苏牧越说越难堪,当下黑脸阴沉道:“牧哥儿,眼下你说这些,到底所为何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