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吃糠咽菜
苏牧就知道会有这么一问,也早有应对的说法,咳嗽了几声后,便回道:
“家父病重时,就怕日后会有这么一遭,因此早早便告诉了我。”
“同时告诉小侄,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可去县衙以此为据,去知县青天老爷那里求个公道。”
“自有王法替我出头,惩处那些仗势欺人的恶人。”
七叔见苏牧提及他父亲苏茂,心中更加忐忑,因为苏茂不但读过书,而且还过了县试,自然对《大明律》不陌生。
真要这样的话,那苏牧讲的倒有可能是真的。
苏牧接着补刀:“要是知县老爷知晓治下还有无视王法的刁民,也不知道会作如何想?”
七叔顿时急了,身为里长,自然少不了和官面上打交道,自己虽然不通律法,但也知晓苏牧并非胡言乱语。
真要任由苏牧闹大,那后果绝非自己能担得起的。
于是忙劝道:“贤侄息怒,刚刚之事原本就是个误会,你又何苦要做那讼棍之流呢?”
“这样,老夫我做主,今日之事必然给你个交待,断然不叫你和秀娘委屈。”
“七叔有心了,如此最好。”苏牧淡淡的应了一句。
最终,七叔三步一回头的离开了!
他想不明白,性格一向木讷还执拗的苏牧,怎么眨眼间就变得能说会道了?
以他对苏牧的了解,铁定先是龇牙咧嘴的说一些浑话,然后再将矛头对准秀娘,好一通埋怨,最终不了了之。
可刚刚苏牧给自己的感觉,却像是一个老奸巨猾的成年人,毫无怯意不说,说话还有理有据,夹枪带棒。
这让七叔心中郁郁的同时,也百思不得其解。
见七叔已经走远。
吴秀娘这才狐疑的小声问道:“牧哥儿,爹爹真的和你说过这些话?”
苏牧犹豫了一下:“并不曾单独说过,不过却零星提及,我便记得些许。”
为避免吴秀娘打破砂锅问到底,苏牧立马转移话题道:
“秀娘姐,刚刚他们如此欺辱你,这账自然是要算的,眼下只不过是提前给的利钱。”
见苏牧是为了给自己讨公道,吴秀娘心中温暖,一对浅浅的小酒窝在脸上悄然浮现。
心道牧哥儿今番醒来,不但没了之前的作派,反而知道维护自己了,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苏牧这时才看清吴秀娘,只见她衣着破烂,身形瘦弱却凹凸有致,一头秀发有些干枯、散乱。
却长着一张瓜子脸,柳叶细眉,明眸皓齿,琼鼻樱唇,皮肤白皙,五官很是精致。
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温婉气质让人如沐春风,让人感觉邻家大姐姐一般,不由心生亲近之感。
只是一双嶙峋的玉手却布满细小的伤痕,皮肤也很粗糙,甚至能看见厚厚的茧,显然是长期劳作的结果。
见苏牧一反常态的打量着自己,吴秀娘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忙将双手靠在身后,脸上也悄然浮现两团红晕。
“这就是我的养媳?不对,应该叫未婚妻才是。”
苏牧不禁感慨,以吴秀娘这长相和身段,要放在前世,只要稍加调理,绝对是明星级别的美女。
一想到自己竟然能坐拥这等美女,苏牧不免有些激动,顿时又撕心裂肺的咳了起来。
吴秀娘立马推肩拍背的好一阵安抚,又见他满脸炭灰,心疼之余又觉得好笑。
“牧哥儿,你先躺好,我这就舀水给你清洗,眼下你连个人形都没了。”
“对了,身上的衣裳也一并脱下,等下浆洗干净。”
这时苏牧才想起为什么会如此狼狈的缘故,原身今天进山烧炭时,不幸遭遇塌窑,被埋在炭窑内,随后就因为缺氧而陷入昏迷。
也幸亏那时是进去取炭,窑内也已经凉透,不然早成了人形肉炭,也等不到自己来穿越。
“怎么会在夏天去烧炭呢?这季节不对呀!”
苏牧心中疑惑,但在搜寻一番记忆后,方才明白。
之所以会这样,只是原身为了提前多存点木炭,方便天凉时抢先售卖,好凑齐束脩所需的银子。
“看来原身也是个有理想之人,不过就是运气差了点。”
苏牧经过吴秀娘一番温柔细致的擦洗后,感觉身体一阵清爽,不觉得眼皮沉重,就此睡了过去。
醒来时,天色已暮。
苏牧环顾左右,发现厨房隐隐有光亮闪烁,于是便起身走了进去。
厨房内,吴秀娘此刻面露焦急之色的看着手中的米筒,喃喃自语道:
“这可怎么办,就剩这点米,明天就断粮了。”
“牧哥儿有伤在身还需将养身子,如何能忍饥挨饿,看来只能先挖些野菜挨过去!”
见苏牧突然进来,吴秀娘顿时惊了一跳,忙心虚的将旁边的米缸盖住,身子也下意识的侧了侧,想用身体挡住。
“牧哥儿,你这一睡就是几个时辰,怕是饿了吧!”
“暂且忍耐一下,姐姐马上给你煮饭。”
苏牧见吴秀娘遮遮掩掩的样子,心生奇怪:“秀娘姐,你这是?”说话间,便径直将米缸上半掩的木盖打开。
吴秀娘想要阻拦,却已经来不及了;
苏牧看着空荡荡的米缸立马怔住,心也瞬间沉到了谷底,随即一股恐慌与焦虑油然而生;
没米了!竟然断粮了!
苏牧看着光亮的米缸,顿时欲哭无泪,那岂不是意味着,明天开始就得饿肚子了?难怪吴秀娘一副焦急无助的模样。
见苏牧戳破内情,羞愧难当的吴秀娘当即急道:
“牧哥儿,别慌,我这就去三婶家借点。明天我去挖些野菜,你省着些吃,必能挨到族内放粮。”
“我省着些吃?那你吃什么呢?”苏牧下意识问道,却在想着族内放粮是什么意思。
吴秀娘低着头并未回答,只是那双攥着米筒的手,因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色。
苏牧见此也瞬间反应过来,吴秀娘是要把仅剩的糙米让出来给他,而自己准备挖野菜充饥。
沉默了一下,苏牧叹息了一声,随后道:“秀娘姐,这天都快黑了,还是我去吧!”
吴秀娘却红了眼眶,满身内疚道:“是姐姐没用,连个束脩都拿不出来,不然今日你岂会受伤。”
“眼下又要让你忍饥挨饿,我··我·”说到此处,吴秀娘眼泪夺眶而出。
苏牧见势头不对,忙安慰道:“秀娘姐,你已经做的足够好了,眼下我只是呛了点炭灰咳嗽而已,其余并未受伤。”
“你千万无需自责,要怪也怪我才是;还有,今后这个家便由我来承担吧!”
苏牧此刻说不出的无奈,也不再多言,转身就朝外走去。
岂料刚出房门,便见暮色中一个妇人,挎着一个鼓囊囊的布包走了进来。
“三婶,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吴秀娘口中准备去借粮的三婶,由于两家住的近,时常走动之下,两家的关系很好。
说来这三婶也是个命苦之人,早年间丈夫服徭役时,发生意外不幸去世,好不容易将两个儿子拉扯大。
前些年老大又没了,老二只能找了份货郎的营生,凭借勤劳肯干,家里的日子过的也算红火。
而三婶见吴秀娘乖巧懂事,加上膝下又无女儿,两人处的关系极好,也常接济苏牧一家。
吴秀娘听见三婶来了,忙上前迎住。这边还未开口,三婶便拉着吴秀娘的手说道:
“秀娘,今日我本该援手的,只是当时那场面,我一个老婆子也说不上话。”
“那讨嫌的二牛,今日又不在家,秀娘你勿要见怪才是。”
“三婶你多想了,我却不曾怪谁,只怨这世道,只怨我自己。”
吴秀娘话中颇有些自怨自艾的味道,听得苏牧不由的皱眉。
三婶将挎在手中包袱塞给吴秀娘道:“秀娘,这几升米和十来个鸡蛋,先将就着给牧哥儿补补身子。”
吴秀娘犹豫了一下,顺手接过,眼眶发红道:“谢谢三婶,过些日子我定然还你。”
苏牧也忙道谢:“多谢三婶,眼下家里刚断粮,正想着去寻你借些米呢。”
三婶看着苏牧满是惊奇:“老七那个黑子,倒也没扯谎,牧哥儿你确实不一样了。”
“不过我看却不像是中邪,反而像是得了造化;中邪之人可不像你这般好,都是要胡言乱语的。”
苏牧闻言目瞪口呆,七叔这黑厮什么意思,干嘛造谣我中邪了!
但随即便想明白了,你大爷的,这是想恶心死我呀!
这年头,凡是发现中邪或者疑似中邪之人,除了要喝上几碗符水外,少不了还要被泼上一身狗血、粪尿等污物。
记忆里,原身的发小,就因为不断的说眼前有两个小人打架,家人以为是中邪,硬是活活的泼了一身污物。
那发小被熏的当即吐的一塌糊涂,误打误撞之下竟然恢复了,后来才知道是误食了毒蘑菇。
想到此处,苏牧不由心中一紧,但随即念头急转,强压怒气道:
“三婶,实不相瞒,我被困在炭窑中,其实已经人事不省了。”
“岂料突然出现一个身穿大红官袍的金光神人,在我额头上点了一下,我便醒了。”
“这神仙又送我一支五颜六色的毛笔,讲只要我安心读书,日后必有成就。”
“奇怪的是,我醒后便觉得头脑清明,但那毛笔却是找不见了。”
对七叔等人的造谣中伤,苏牧也只能见招拆招,索性就将朱衣点额和江郎才尽的故事编造一番。
苏牧深知这年头的老百姓,就爱听这种深山奇遇、屌丝逆袭这种代入感强的故事,而且对此也深信不疑。
“哎呀!”三婶听后惊得猛的一拍大腿,向吴秀娘道:“这可了不得,你家牧哥儿许是给神仙老爷赐福了。”
“有了这泼天造化,秀娘你以后可是要享福了,说不得还能像戏里说的,挣个什么诰命。”
三婶那夸张且激动表情,顿时给苏牧整无语了,没想到自己随意胡编乱造的说辞,竟然如此轻易被接受。
“牧哥儿、秀娘,我就不久留了,他大嫂约了我纳鞋底,我这就过去。”
看着三婶那满脸不带隐藏的倾诉欲,苏牧一阵无语,这天都黑了,还纳什么鞋底?
家长里短的传闲话倒是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