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哦
王母立即抓住贬低爱子的机会,摇头轻说。
“凤丫头可别又当起滥好人,正如林姑娘所说,这诗确确实实是一般,不禁堆砌辞藻,匠气还重,顶多是不丢人罢。可见心思并未全在正道上,还需多读些圣贤书。”
林黛玉闻言,微微张开小嘴却是难出一字,只好把抬起的手放回腿上,摩起了裙面。
贾敏余光扫了眼女儿的表现,再对王夫人附和:“王夫人说得还真有几分道理,这诗细听下来,倒有几处不妥。”
随即话锋一转。
“恰巧黛玉平日也爱琢磨这些,算是有些见解,不如让她与乾儿去安静书房探讨一番,于学业也是有益的。”
王母微微一愣。
这都能扯上?
她瞧着眼睛眨得挺快的黛玉,一番权衡下,只能先应下。
林黛玉飞快瞥了眼王乾,只见眼睛就紧紧盯着手中的《孟子》,再听他随意一声‘嗯’,罥烟眉轻皱。
什么书呆子!
王母见林姑娘起身跟上回房的爱子,想了想便松开巧儿,让她跟过去。
..........
书房。
墨香与少女特有的药香混杂一起,揉成一股沁人香气。
林黛玉坐在侧座,先是偷偷看着在沏茶的书呆子,那清秀至极的模样,让人心生恬然之意。
可气的是,即使在沏茶,目光还粘在《孟子》上,瞧这皱着的眉头,好似在攻克什么千古难题。
“林妹妹请喝茶。”王乾头也不抬将热茶推过去,“书槅上有《诗经》、《楚辞》,若觉无趣,可随意翻阅。”
黛玉一口气堵在胸口,很是郁闷。
她自幼被父母如珠如宝捧着,何曾受过这般冷遇?
便是那贾宝玉,见了她也是热情讨论女红、服饰等女儿之物。
林黛玉心里轻哼一声,垂下眼帘,小口抿着茶,双眸渐起亮光。
竟是润肺的蜜茶,他怎知自己肺弱,需饮此茶?
是了,定是凤嫂子告知的。
想到此,她心里那点莫名的悸动又沉了下去,闷不做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只有王乾偶尔翻书声音。
一旁不识字的巧儿也不吵着,时而看看《孟子》,时而玩起小舅舅的大手,莫名其妙的咯咯笑着。
没多久。
巧儿回首抬眸说道:“小舅舅,姑姑一直在偷看你,那模样跟探姑姑生你气似的。”
探姑姑?是探春姐姐吧。
黛玉轻咳两声掩饰尴尬,接着抬声僵硬一问。
“王公子方才那诗,最后一句‘未了音’的‘音’,可是指事业?”
王乾缓缓抬头,一对上黛玉的双眸,就见她目光躲到地面,心里有些好笑,摇头回答。
“此‘音’非事业,而是字面上的意思,声音。”
“声音?”
林黛玉稍稍一想,便知是说自己,心里有了些舒缓,但还是故作疑惑。
“是何人的声音?”
“《礼记》有云: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这‘音’便是心弦已成谱,却未弹奏出真音,只见其形却不闻其声,就觉颇有遗憾,故是‘未了音’。”
林黛玉初听只觉用典精当,可稍一琢磨就觉不妥,剥茧抽丝下来,心里仅存的些许舒缓顿时消逝一空,生起大阵闷气。
好你个书呆子,分明是意有所指!
什么‘只见其形却不闻其声’,就是借物讽刺我这藏话老婆子,心性弯弯绕绕,嘴里吐不出干净话,耽误你参悟《孟子》!
你既只愿对着经书,我又何必在此自讨没趣,倒显得自己很在意似的。
可这什么听不见的‘未了音’,什么‘遗憾’...
念及此处,林黛玉气鼓鼓的心弦又是自成一谱,泛起酸涩悸动。
她飞快垂下眉眼,死死压住这不争气的心谱,不肯泄露分毫,只从唇边逸出一声极淡冷音。
“哦。”
王乾瞥了下她双手死攥可怜手帕、努力抿小嘴的模样,心里更是好笑。
让她心甘情愿说出心里话,真得要她的命,比探春还能藏。
这时,巧巧拍拍小舅舅的大腿,奶声奶气说道:“小舅舅,姑姑又在偷看你,那模样跟探姑姑不服你似的。”
林黛玉身子一僵,慌忙收回‘不经意’的目光,呼吸多了些起伏,低头一想。
怎么又是探姐姐,他们的关系很好?
王乾拍拍巧儿头,笑道:“读书人讲究‘观棋不语真君子’,心里纵有千般道理,面上只作风轻云淡。你姑姑那不是‘不服’,是涵养。”
巧儿虽然听不懂,但还是如小鸡啄米般点头。
“怪不得探姑姑每次生完小舅舅的气,总能和好如初,原来是涵养。”
林黛玉闻言,心里一阵焦虑、一阵烦闷,越想越觉心头被气堵住,捂嘴轻咳一声。
王乾担心一问:“林妹妹身子可是无恙?”
“无妨。”
黛玉拿起帕子捂着唇角,淡淡扫过王乾手中的《孟子》,冷声续道。
“不过是忽然觉着,这满屋的‘之乎者也’气太重,熏得人有些透不过气罢了。王公子这般潜心向学,想必早已习惯了这般气息。”
巧儿挠了挠小耳朵,喃喃道:“小舅舅,怎么姑姑说的话,跟探姑姑似的。”
“听着像,却是大有不同。”
言罢,王乾抱起巧儿起身,看向黛玉:“既然如此,不如林妹妹随我去药房透透气,应是与你身上的药香合得来。说不准,能让这股药香淡了下去。”
林黛玉心生极大兴趣,可得先出一字稳住心中好奇。
“哦。”
..........
..........
‘药房’。
柔弱日光透过半开雕花窗,瞧到角落处的不大药柜,小抽屉前贴有张张泛黄宣纸,写有茯苓、当归、朱砂、蝉蜕...
一旁的小案几上,摆有铜杵臼、戥子秤、些许小陶瓷,以及几叠裁切整齐的包药黄纸。
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
林黛玉停在房门前,神色怪异看了眼里头的朴素架子床,心生警觉。
怎么药房是在寝居里的?
她忽而想起书呆子说的去药房透透气,原来是要引过来,顿时生出涟漪。
书呆子莫不是生了戏谑之心,故意引未出阁女子踏入私处,笑看自己失措模样,好报‘冷落之仇’。
这念头刚起,她又想到‘男女大防’,生起一丝小窃喜。
这是不是意味着,在书呆子心里,自己终究是有些不同的,不同到可以稍稍逾越男女之防?
还未想完,她便觉脸颊逐热,迅速摁住浮出的丝丝悸动,不肯让人窥去分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