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王母警觉
翌日寒早,王府的烟囱冒着不算浓厚的黑烟。
因天气比往年更冷,王家又清廉,火灶里添的烟煤只比去年多了一成,屋里头勉强有个暖意。
一辆雍华马车平稳驶来,停在王府大门,紧跟马车之后的四位侍女快步上前,打开车门。
“乾儿这时候定给他母亲困在书房,拿起四书五经念着‘之乎者也’。不怕姑妈笑话,我小时候每次睡不着,就抓来乾儿给我念‘之乎者也’,没给他念几句,我便呼呼大睡。”
王熙凤边戏说边下到地面,用眼神截住报信的王家侍女,再扶下贾敏母女,轻车熟路带往浅鸣院。
贾敏一路左右打量极为朴素的景观,心中更是确信。
真如老爷说的那般,王家主素来清廉,是难得一遇的清官。
听老爷说,王家主快是升官。
“姑妈走这边,咱先去听听乾儿念的‘之乎者也’,精神精神。”王熙凤笑道。
浅鸣院。
正在扫地的平儿忽然觉得背脊发凉,慌忙回头就对上凤姐的凤目,想回房禀报哥儿时却被眼神拦下,只好行完礼继续扫地。
此时,书房内响起悠悠念声。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
接着说出品评。
“世人皆以科举为达,却不知‘达’不只在朝堂,还在心之所向、力之所及。”
贾敏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好一个心之所向、力之所及。
而林黛玉则是若有所思,可没思索多久,她就想起昨日刚好路过熙凤院时,就刚好进去感谢某人送的暖手香炉,谁知刚好却是见不到人,一整晚刚好睡不好。
念到此处,她微微抿着小嘴,刚好有些闷闷不乐。
王熙凤对着书房笑道:“我说乾儿,你说这话,也不怕你娘的十年团扇伺候。”
“堂姐来了?!”
王乾蓦地推开半扇雕花窗,面露惊愕,先是问候:“姨妈好,妹妹好,堂姐好。”
随后捏醒怀里给‘之乎者也’念到睡着的巧儿,“巧儿醒醒,你娘来接你了。”
巧儿噘着小嘴,迷糊说着:“不回...要跟小舅舅玩...”
王熙凤挥了挥手帕,取笑:“哎哟,看来得少一张吃饭的嘴了,倒是替我省钱。”
就在此时,王母急步过来,迎声接笑:“凤丫头可是你应下的,把巧儿留下来,别反悔了。”
忽地,王母发现院内站立着从未见过的母女,瞧这气质这身态,恐怕是来自书香之族。
再看是凤丫头带来的,一股不好的念头在她心头生起。
“这两位是?”
王熙凤上前介绍:“这位是从扬州回来探亲的林夫人,隔壁的是她令媛,黛玉。”
连名都报上来了,王母更是确定心中想法。
凤丫头每次回来可真没安好心,这次竟说起媒来了,也不怕耽误乾儿的学业。
王母含笑上前,握起贾敏半冷半热的手,闻声道:“真是贵客临门,此前听闻林夫人风姿不凡,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随即转向黛玉,细细端详,眼中流露出几分怜爱:“林姑娘真是灵气逼人,不愧是书香门第的小姐。”
王熙凤顺势说起套话:“婶婶是否还记得乾儿小时候遗失的青玉?”
“想想就遗憾,煞费苦心为乾儿亲手雕的青玉,还是开过光的,没戴几年就是遗失,唉。”王母摇摇头。
“婶婶可知青玉飞去哪了?”王熙凤的嘴角弯出小弧。
“你这张嘴也没个理,青玉还能自个飞到别处不成。”
言罢,王母就见凤丫头一脸神秘兮兮,心里又浮不安,而后见林黛玉解下胸前青玉递了过来。
她眯眼瞧去,只见乾字的最后一笔有一细微瑕疵,就是当时不小心刺到食指,刻锥往外滑了一小弯。
正是自己雕刻的青玉!
当即,她的食指头隐隐刺痛,看了看垂首的林黛玉,再是转首瞥了眼在读《孟子》的乾儿,脑中思绪横飞。
最后,她露出有些僵硬的笑意,说道:“这玉遗失了多年,还真认不出了。”
王熙凤指着乾字,“婶婶真是贵人多忘事。这小弯不就是老太太当年给刺到食指搞出的,那时还是我帮您敷的药呢。”
“是吗,倒是有些眼熟。”王母假装看了一眼,“外面风大,先回厅内暖和暖和再说。”
林黛玉见王母转身就走,快言:“王老太太,小女的玉...”
“哦哦,倒是忘了还给林姑娘,瞧我这记性。”王母歉意送回,再是踏出轻步。
林黛玉跟在她们后面走着,余光时不时扫向雕花窗,见那人还在晃着头死磕《孟子》,心里莫名生出些闷气。
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
待众人离去,平儿急步走进书房,面浮着急:“哥儿作为家里的小主人,还不过去陪王老太太一同招待贵客。”
“有娘和堂姐在,哪需我去碍手碍脚。”王乾神色淡然翻开下一页,“平儿姐先带石叔一群人过去醉春楼,让他们干些体力活。”
“是。”平儿无奈退下。
随即,王乾又念起‘之乎者也’,刚是醒来的巧儿听了七八句后,两小辫子又是逐渐平静。
大厅。
王母寒暄完,随尔回忆旧谊、讨论日常起居、养生等话题,丝毫不想涉及儿女,可贾敏有意无意就往那边引。
“乾儿年仅十五便中了秀才,真是才华横溢,将来必定前程万里,王夫人真是好福气。”
“不成气候罢了,倒是林姑娘举止娴雅,一看便知是林夫人悉心教导的成果。林夫人一路从扬州回来,舟车劳顿,身子可还吃得消?”
“一路算是安稳,说来也奇,黛玉一直体弱,随着越近京都,竟是愈发精神了,也不知为何。”
“或是回到贾家,心情好起来了。也是好久没去找过我那姐姐,闲了得去找她唠唠嗑,顺势看看精致好学的宝玉。”
一说到宝玉,贾敏脑中就浮起昨日见的闺雅似水的男子,心里不禁短叹。
丝毫没有阳刚之气,尽显女儿之态。
但不得不说,这副雌雄难辨的长相却是十分精致。
“昨日我也见过宝玉一面,举止比黛玉还优雅,说话还柔声弱气,不知是大病初愈还是怎的,看得很是痛心。对了,此前听凤丫头说,乾儿六岁时给一老仆开了剂药方,喝下去后便是生龙活虎,比往常还多扛了一担柴,不如让他给宝玉看看。”
王母微微一滞。
这都能扯到乾儿?
她瞟了眼一旁不安好心的,笑道:“少听凤丫头胡说,她听风就是雨,哪有那么夸张。”
王熙凤借此插话:“我那时听了也是惊奇,就过去看看,还真是见到石叔他爹多扛一担柴。不说别的,老太太还记得那年我染上严重风寒,给乾儿照顾了三天三夜,这大病就好了。”
一则事实,直接干沉默了王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