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乾放下巧儿，转身看着林黛玉欲进还退、强作镇定之态，说道。

　　“外面风大，林妹妹快些进来，惹上风寒就不好了。”

　　林黛玉侧过身，语气不冷不热：“我这般体弱，若是将病气过给了王公子，耽误了你的青云路，那我的名声可就身败名裂了。”

　　一语双关。

　　“也是，那林妹妹就在门口站着吧。”王乾随意一回。

　　林黛玉倏地一怔，回眸一望呆影，心生莫大憋屈。

　　实在欺负人！

　　只许你暗藏机锋，不许我绵里藏针，天下哪有这霸道的道理。

　　不过是想驳回一程，倒给他堵了回来，难道我活该受他戏耍不成？

　　念此，她小鼻子已是隐隐通红，想离开这是非之地却踏不出半步。

　　巧儿听完小舅舅的耳语，小跑过来，抬头说道：“姑姑，探姑姑一和小舅舅拌嘴，从来都是直接进屋理论的，她说站在闺房外生闷气的都是输家。”

　　又是探姑姑。

　　林黛玉小鼻子又是一酸，顿时注意话中的‘闺房外’，心头警铃大响。

　　关系竟好到如此过分？

　　王乾轻轻一念：“古人云，心无挂碍，意无所执。林妹妹是来药房论道的，还是来琢磨我这卧榻的？若论道，不妨进来，若琢磨卧榻，可去找宝兄弟，他比我熟悉。”

　　林黛玉一时骑虎难下。

　　一进，字面上的名正言顺，不进，坐实心思不纯。

　　好一个‘歹毒’的书呆子。

　　这时，巧儿拉住她的手往里走，“姑姑快进来，染上风寒的话要吃苦药的，不吃还得打屁股，很疼的！”

　　思索片刻，林黛玉对着清高呆影‘哦’一声，由着巧儿带进去一坐。

　　王乾拿出《黄帝内经》随意一翻，沉静目光端看对面极为精致、却难掩病气的面容。

　　林黛玉被这赤裸裸的直视弄得心慌意乱，下意识头往后仰，再抱过坐在案上的巧儿挡在面前。

　　“莫非我脸上也刻了‘之乎者也’不成？”

　　“非也。”王乾摇摇头，“我观林妹妹面色，白而不润且唇色偏淡，乃心脾两虚，呼吸间气息稍促，此为肺肾阴虚。”

　　林黛玉眸中浮出惊诧。

　　这些症状，竟与家中请来的名医所说那般，却从未有人能如此迅捷精准的一眼看穿。

　　王乾下座走到她面前，低头俯视她那胡乱转的双眸，说道。

　　“听林妹妹咳声浊中带混，已是育出虚火，故而夜寐不安，多梦易醒，每逢忽冷忽热之时，定咳喘难止，喉中干痒。”

　　林黛玉听完，眸中惊诧更甚，轻说一个‘哦’字，心里生起暖意。

　　书呆子竟真懂医理，这样一来，想必那杯润肺的蜜茶，就是特意准备的。

　　他方才在书房的‘冷落’，分明是想把我引来这儿论医，是为我好的。

　　我竟错怪了他。

　　王乾趁此机会，进一步展现暗中苦学多年的医学，顺势破黛玉大防。

　　他靠近几分，目光打量起纤细腕骨与盈盈腰肢，再落到无处可放的绣花鞋，一本正经说道。

　　“阴虚则内热，生虚火、迫津外泄。想必妹妹素日手足不温，每至深夜，足心如蚁行走，生出阵阵燥热，继而冷汗濡濡，其质粘腻，常浸湿罗袜，黏着肌肤，甚为难耐。此非寻常之汗，乃阴精不守之象。”

　　当即。

　　林黛玉的脸面好似被烈火灼烧，恨不得立即寻条地缝钻进去。

　　这等闺阁女儿家难以启齿的隐秘苦楚，竟被一位男子如此直白当面道破。

　　还说得一字不差！

　　王乾见好就收，重落座位，合上《黄帝内经》，温和说道：“林妹妹之疾，亦非不可调理，若能对症下药，兼以静心安神，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改善。”

　　然而这番话，林黛玉连半个字都听不进去，心里尽是羞意。

　　她紧抱巧儿转过身子，只给书呆子看那玲珑红耳垂，硬挤出一个字。

　　“哦...”

　　还哦？

　　你嘴还真是坚如磐石。

　　王乾摇摇头，反手抄起《黄帝内经》随意一翻，声音不高不低，恰巧送进对面的红耳。

　　“按书中所说，除此之外，林妹妹自月事初临后，手足更为冰冷，引致月事不稳，不是过早就是过晚，来时还腹痛如绞，量少色黯。”

　　登时。

　　林黛玉脸颊上的红晕迅速蔓延到耳根，那双总是含着轻愁的眸子，此刻全是无处遁形的羞耻，心里轰轰乱跳。

　　书呆子竟连这等最私密之事，都了然指掌？！

　　还大言不愧点了出来？

　　她猛然将滚烫脸颊埋进巧儿柔软的小肩上，那声硬撑着的‘哦’，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我让你‘哦’。

　　王乾彻底合上《黄帝内经》，面露疑惑：“林妹妹怎浑身打颤，莫非方才在门外给冷风吹倒了？不如伸出手来，我给你把把脉，定能窥出病情。”

　　林黛玉一念到‘窥’字，终是顶不住泼天的窘迫，抱着巧儿夺门而逃。

　　王乾摇头暗笑，拿起对面遗落的精美手帕，目光逐渐深沉。

　　瞧小黛玉表现，应是精准说出她的痛处，这暗中钻研多年的医学，真没有白费心机。

　　只要将母女治好，这女婿之位。

　　无人能争。

　　..........

　　浅鸣院外。

　　林黛玉气喘吁吁靠在墙边歇息，因怕巧儿受冷不敢让她离开半分，用鹤氅包裹住她。

　　这时，氅内传出困惑奶音。

　　“探姑姑被小舅舅气到时，就算气得跺脚也不走，就硬坐凳子上，姑姑怎就自己先跑出来了。”

　　林黛玉罥烟眉一皱，探道：“你小舅舅最后是否会过去安慰探姑姑？”

　　“小舅舅忙着看书，大多都不理会。”

　　林黛玉还没松一口气，又听震天童言。

　　“不过小舅舅看累了，就与巧儿一同睡下探姑姑的床榻。探姑姑还一脸不开心给巧儿盖被子呢。”

　　巧儿刚是说完，就见姑姑怔在原地，随后见有人提着装满药材的木篮徐徐走来，招手喊道。

　　“可卿姐姐快带巧儿回去！”

　　秦可卿含笑抱上跑来的巧儿，对林黛玉微微行礼，再是离开。

　　林黛玉看着袅娜身影翩然离去，暗暗咬牙，心里头那股怨气，竟比往日任何一回都要汹涌。

　　这书呆子瞧着老实，背地里藏着不少‘红粉知己’。

　　早知他是桃花命，方才在药房里，何必与他费那般心神，听他那些混账话！

　　从今往后，我若再白白贴上去，便随他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