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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大黛玉与小黛玉

  熙凤院,不停有仆妇忙碌出入。

  就在此时,一对病恹母女像是从画中走出,带着满身诗韵与药香,缓步进院。

  那娴雅美妇梨涡梨脯梨体,尽显熟韵,面色虽略有病白,却掩盖不了雍容之气。

  被她牵在手中的少女,脆如弱柳。

  眉若远山含黛,眸似云中掩月,尽显清冷,与孤寒气质相生相成。

  久坐的王熙凤盼来贵人,低声驱走所有仆役,欢面喜步出外迎接。

  “请姑妈安。”

  贾敏微微颔首回礼,端笑:“多年未回,真是认不出你是何人,莫非是迎春?”

  王熙凤闻言,认识到姑妈有一把刷子,讨巧回应。

  “托姑妈的福,我竟一下子年轻了五岁!其实我是琏二爷的屋里的,凤丫头。”

  王熙凤热情招呼三女入座,亲自斟茶,再让人挂回擦干净的字画。

  贾敏目光随之望去,只见上面写有‘乾日化晚露’五字,笔迹稍显稚嫩,却隐见一分风骨,二分寓味。

  她立即联想到女儿佩戴多年的青玉,问道:“这字是谁写的?”

  王熙凤笑回:“是我那不成气候的堂弟幼时乱写的,我瞧着笔画有些意思,便裱了起来。”

  “莫非是那位王乾?”

  “姑妈这都知道?”

  贾敏唤来甄英莲,释然一笑:“多亏你家乾儿派人前往姑苏,从拐子手中救下英莲,谁知她家糟了场大火,就带来扬州。”

  停顿片刻,她又是叹出香气,再道。

  “我见她可怜,就留下给黛玉作伴。此番回京探亲,特意带她来谢救命之恩。”

  “姑苏...扬州...听着有些耳熟。”王熙凤低首沉思,“莫非是乾儿那夜的怪梦?”

  她招来等候已久的男仆,一问:“姑妈可是认得此人?”

  贾敏美目一扫,当即认出这是送英莲过来的那人,心中顿起波澜,快言。

  “凤丫头细说此事。”

  王熙凤遣退男仆,慢慢叙说当年怪梦,生怕姑妈听漏一字。

  “那时乾儿跑来哭诉,说他的青玉飞去了姑苏、飞去了扬州,我觉得稀奇,便派人去寻。玉没影儿,倒是救下位丫头,就带她顺路拜访姑妈。可怜乾儿,至今还缺着那块玉呢。”

  贾敏压下心中波澜,问道:“那青玉上,可是刻着一个乾字?”

  “姑妈怎会知道?”王熙凤这下是真的好奇了。

  林黛玉垂首寻思片刻,解开颈上系着的青玉,递了出去。

  王熙凤接过定眼一看,内心狂喜。

  本来她只想借那怪梦大做文章,好让姑妈多瞧乾儿几眼,倒也不知青玉究竟去了何处。

  万万没想到这遗失多年的青玉,竟在黛玉颈上贴着!

  这分明就是天定的宿缘呀!

  “就是这块!”王熙凤语气极其坚定,因激动声音略带颤抖。

  贾敏心中轰然一震,多年疑团在此刻终是解开,一脸惊愕。

  原来这个乾字,就是王家的王乾。

  见贵人生了浓厚兴趣,王熙凤趁机大肆美化堂弟的种种不凡。

  话说王乾出生,一声啼哭,驱走连日阴霾。

  王家主凝视天地异象,心有所感,沉吟:阴霾散尽,方见朗朗乾坤。

  便起名王乾,后取字开元。

  四岁前算是正常,可断奶后,整个人恍然一变。

  认字极快,几乎是过目不忘,‘之乎者也’念得头头是道,写的文章更是刁钻,教书先生不禁大呼‘文曲星下凡’。

  六岁那年,府中有一老仆病重,他竟能写出一剂药方。

  那老仆喝下,隔日便生龙活虎,比往常还多扛一担柴。

  贾敏眸子忽亮,轻咳几声后说道:“乾儿还懂治病?”

  “自从我嫁来这儿,就忙得不可开交,平日也没多关注,倒也没多打听。”

  王熙凤摇摇头,续道:“好不容易盼来文曲星,怎会让他浪费大好光阴去学医。”

  贾敏微微颔首,静静看着垂眸不语的黛玉,不知在想着什么。

  恰在此时,院内走入三道人影。

  为首的清秀少年,气质温文尔雅,一手持着《孟子》,一手对空虚点,正与身侧侍女议论着诗词歌赋。

  “星汉垂帘夜未央,鹊梁悬玉待潇湘...”

  话音未落,王乾对上厅内投来四道目光,面露些许惊愕,再步履从容踏入厅内,不慌不忙躬身行礼。

  “堂姐好,姐姐好,两位妹妹好。”

  一声‘姐姐’,叫得贾敏心头一颤,甜开了花,甚是享受。

  她有些记不清,有多少年没听过这亲近又显年轻的称呼了。

  王熙凤此刻顾不得纠正这错误称呼,拿起青玉在乾儿眼前晃了晃。

  “乾儿仔细瞧瞧,可还认得此物?”

  王乾接过细看,面色泛起惊喜:“时隔多年,堂姐还真寻回我的青玉了?”

  “哪是我寻来的。”王熙凤指向黛玉,“是林妹妹帮你贴身护着呢。”

  王乾顺势望去,对上悄悄打量自己的黛玉,面露困惑,再脱口而出。

  “我曾在梦中见过你。”

  林黛玉恍然一怔,瞬间生起万般思绪疯绕心头,竟一时无言。

  厅内,霎时陷入寂静。

  厅外的秦可卿想起多年前的一幕,登时打了个哆嗦。

  胖嘟嘟的少爷解下青玉,交给一位奴仆。

  许久。

  王熙凤一双凤眼笑成了弯月,连连拍手:“巧巧巧!这可真是天大的巧事!”

  这时。

  甄英莲踉跄走到王乾面前,缓缓跪下,哽咽道:“英莲特来感谢恩公的救命之恩!”

  王熙凤扶起甄英莲,感慨万千:“还好乾儿听了老天爷的指点,派人救下英莲,不然也不知要在何处受苦。”

  安抚好英莲的情绪后,王熙凤取走王乾手中的青玉,面露难色,喃喃自语。

  “这下却难办了,黛玉佩戴青玉多年,早已生出情感,强行取回只会伤了她的心。可这玉毕竟是乾儿的旧物...”

  王乾摇摇头,笃定道:“青玉远飞三千里自行择主,又给林妹妹蕴养出清灵之气,岂敢强行索回。若林妹妹不嫌弃,便留在身边。”

  王熙凤快步走到贾敏面前,低声探问:“姑妈以为如何?”

  贾敏凝视王乾一阵,眼中欣赏之色渐浓,缓缓颔首。

  “既然如此,我便代小女谢过乾儿的赠玉之情。明日我备份薄礼送给乾儿,以表谢意。”

  王乾拱手行礼:“谢姐姐。”

  王熙凤轻眉一皱,训斥:“实在没规矩,要叫‘姨妈’,亏你还是秀才。”

  “乾儿为何唤我‘林姐姐’?”贾敏饶有兴趣一问。

  王乾目光诚恳,语气真挚,带有几分恰到好处的茫然。

  “不知为何,一见姨妈便觉得格外亲切,仿佛家里的大姐姐一般,便脱口而出了。”

  贾敏闻言,心花怒放,端正面色说道:“以后不可这般称呼,若让有心之人听去,难免生出闲话。”

  “姨妈教导的是。”

  就在此时,贾敏察觉黛玉轻轻拉了拉自己的衣袖,低声嘀咕着‘潇湘’二字,便温笑看向王乾。

  “之前听乾儿念的‘星汉垂帘夜未央,鹊梁悬玉待潇湘’,莫非是自作诗词?”

  “闲时惯看诗集,难免胡乱写过几笔小作。”

  “方才那句可是完篇之作?”

  “是在去年七夕随意念的几口,若姨妈不嫌拙劣,那唯有献丑了。”

  在大小黛玉期盼的目光下,王乾徐徐道出呕心之作。

  “星汉垂帘夜未央,鹊梁悬玉待潇湘。

  暗拢云鬓恐相望,未近先愁相思涨。

  寒霜透裳犹未向,步怯难承离别伤。

  忽闻玉佩轻相撞,唯见星河月影茫。”

  贾敏目光微滞,内心绵延起伏,直至品了三遍才断了思绪,赞叹。

  “乾儿真是心思玲珑,将织女的心事刻画得入木三分,连黛玉都听呆了呢。”

  林黛玉蓦然回神,摸着青玉的纤手轻轻一颤,随即慌乱放下,撇过头,不温不火说道。

  “一般。”

  声音极轻,尾音却藏着一丝压抑的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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