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项庄舞剑
三号戏楼,后厨。
平儿正在验收各种物资,后面跟有位十六岁精致姑娘,正看着手中的材册,报给不识字的平奶奶听。
柳嫂子一边利落颠勺,一边趁空回头,对自家女儿着急大喊。
“这里头的锅碗瓢盆,哪个不比你的猫儿声响亮,咱平奶奶听着多费劲,这拉下了什么,把你卖了赔是小事,就怕辜负平奶奶对你的一片提携啊!”
五儿不是不想,而是无能为力,这已是最大嗓门,再大些脑瓜子就要嗡嗡响了。
她很是懊恼这气弱身子,急得快是要哭。
平儿对完最后的一大筐生鸡蛋,收回目光,取笑:“什么平奶奶,柳嫂子还是叫我平姑娘。这份提携可不是我的,是琏二奶奶的。你们要感激得去感激她。”
“那怎说也有平姑娘一份功劳呢。”
柳嫂子将煮好的青菜放进碟上,再道:“我这女儿天生气弱,回头我给她补补身子,下次定念得比我的勺子还大声。”
平儿微笑不语,取走煮好的一个鸡蛋。
柳嫂子见水花都没一个,心里那叫一个着急。
自家女儿因气弱,一直未能在贾府当差,唯有省吃俭用存下月钱,租些书本让她自学,凿壁偷光下才认得几个字,去挣一份前途。
这遇上了千载难逢的提携,怎能不为女儿改变命运。
她顾不上冒犯,准备开声哀求时,却听外头传来一朗声‘平儿姐’,不由望向大开木窗去,是位极为清秀的绫罗少年。
又见平姑娘快步走出,亲自剥起鸡蛋,柳嫂子就知这少年是琏二奶奶的堂弟,一手握着铁勺、一手抓起女儿的手迎了上去。
“小公子,小的煮的鸡蛋可是滑口。”
王乾顺声望去,是对秀丽母女,脑中想起前世看的电视剧,认出是柳嫂子,隔壁那位是‘良好丫头版小黛玉’。
“七八分熟,正好。”
“小的别的不敢说,这勺子还是能拿得稳的。”柳嫂子脸上笑意更盛,“小公子日后想给丫头们准备什么点心、小菜的,只管让五儿跑个腿传个话!”
王乾瞧了一眼还呆在原地的五儿,看出她底性有些木讷,顺势接话。
“我看五儿身子纤弱,跑上一回怕是要冒身冷汗。”
柳嫂子短叹:“这丫头生来如此,又经这些年熬夜读书,身子更是不好,为了那几个字真是不值得。”
王乾顿感意外。
这柳大嫂作为奴婢竟能有此远见,供得还是女儿,放在这时代简直是鹤立鸡群。
他上下打量起只知捏着手指的五儿,说道:“识字不是更好,就是木讷了些。”
柳嫂子一听有戏,连忙推销:“小公子说的是,这丫头是不及别的丫鬟灵巧嘴甜,可就是这木讷,心里没什么弯绕,最是仔细听话,交代的事一字一句都能牢牢守着。”
王乾点点头:“柳嫂子说的有理,那就先待在这儿,给平儿姐念字吧。”
“谢小公子!”
柳嫂子一连弯身鞠躬好几下,见女儿还呆着,赶紧压下女儿的身子。
等小公子众人离去,她才大松一气,可随后又生忧虑,不知是福是祸。
贵人是蹭上了,可这处不像个正经地,五儿又长得一副好欺负的模样,就怕生了万一。
她拉起女儿走向厨房,仔细教导起为人处世,重中之重是不能随意抛头露面。
就在此时,贾琏拨开帘子,独自闯进厨房,那黏腻目光在柳嫂子丰腴身子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锅灶上。
“琏二爷您金尊玉贵的,怎是亲自前来,要吃的唤下人来便是。”柳嫂子将铁勺护在身前,面上堆起强笑。
“我这不是替二奶奶监工,看看丫头们的伙食可曾偷工减料。”
贾琏又是靠近几步,拿起锅中一块热乎热饼,用力吸了一鼻,不知是太香,还是太熟,面上隐现一丝陶醉。
“柳嫂子你这手艺,闻着那叫一个香啊。”
这一幕吓得柳嫂子身子一僵,看着琏二爷慢悠离去的身影,心里又惊又恐。
琏二奶奶这是把小的往火坑里推啊!
她看着躲在身后的女儿,也只能长叹一气。
..........
荣国府,一辆朴素马车缓缓停下。
平儿下到地面,扶下后落的甄英莲,一同行礼后往府内走去。
这时,一道哭腔奶音从不远处传来。
“小舅舅!”
甄英莲正想告诉巧儿‘你小舅舅累到熟睡一路,莫去打搅为好’,却见车内走下一人。
她看着那清秀脸上毫无倦意,抱起巧儿健步走进府内,一时忘了一路想询问手帕的事。
熙凤院。
王熙凤一看巧儿黏在乾儿怀里乐呵呵的,心里甚是无奈。
“乾儿再不回来,咱这院子得给你家侄女的泪珠子淹了!我磨破了嘴皮子还不如你一个影儿,赶明儿我请个画匠,把你这张脸描下来挂墙上,我看你家侄女还怎哭。”
“巧儿就是没伴,才整日惦念我,让她去跟各位姑姑玩,或者摆弄她宝叔叔的针线,哪还有我的事儿。”王乾摇头说道。
“说起他们,我倒是想起一事。”王熙凤面浮忧虑,“姑妈听林夫人要督导小辈,便出了个主意,乾儿猜猜是何主意?”
“莫不成不许我过去,带坏他们?”
“怎是,姑妈说什么男女大防,建议分开督导。这下好了,乾儿没机会见到林妹妹了。”
“姑妈还说了什么?”
“就这些。”
王乾听了,心生狐疑。
王夫人这手看似‘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拦下了我与小黛玉的过多交集,实际也将三春一并隔绝。
不对。
她隔的是大小黛玉回来探亲这段时间,待她们一走,今日这规矩怕是立刻作废。
王夫人真是好算计。
王熙凤摆摆手:“乾儿先回家,免得你娘担忧,也一并带走巧儿吧,再给她哭一夜,这院子真得发洪水。”
巧儿晃着的脚丫子更是快了,可听到小舅舅接下来的话,脚丫子戛然而止,小嘴一瘪。
“还是罢了,巧儿每次过来,娘得拼了命的烧炭供暖,生怕巧儿冷着。家里本就清廉,再这样烧下去,这头家得散。”
王乾说完,便转过巧儿小身子对着她汪汪大眼睛,三言两语便稳住她的情绪。
这话虽听是玩笑话,但王熙凤品出了别的味儿来。
什么碳贵家散,全是托词。
乾儿真正的意思,怕是不想让姑妈觉得姐弟二人过分亲近。
至于为何,还不是自己一门心思想撮合‘青玉宿缘’,挡了姑妈想把三春塞进王家的大道。
若是给姑妈窥出此事,这账得算得明明白白。
想到这,王熙凤心头顿生暖意,目光柔和看着乾儿。
这孩子没白疼,知道谁亲谁疏,胳膊肘该往哪里拐。
王乾把巧儿交到堂姐手中,笑道:“忘了跟堂姐说声,平儿姐那手镯给我拿去薛家当铺押了三百两,等挣了钱就赎回。”
“我就说你准没安好心!”王熙凤轻哼一声,看向不敢动的平儿,“看我今晚不治你。”
王乾赔笑:“堂姐可不能打她的手,她还要打理醉春楼。”
“我怎敢打你家奴婢,好吃好喝的供着都来不及呢。天快黑了,你快些回去。”
王熙凤瞪了眼平儿,续道:“抖得那么厉害也不见抖出几两银子,还不快送你家主子上车。”
她拍着巧儿的后背,静静看着二人离去,若有所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