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泡沫从漩涡中心涌出来,不是水泡,是粘稠的、带着腥臭味的泡沫,像煮沸的沥青。
泡沫越涌越多,很快铺满了方圆十米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油光。
泡沫破裂时,会溅起细小的黑色液滴,落在船板上就留下一个焦黑的痕迹。
“躲开那些泡沫!”
陆吟喊道,她看见一滴黑液溅在船舷上,木头瞬间被腐蚀穿了一个洞,洞的边缘还在继续扩大,发出“嗤嗤”的声响。
沈斩操纵绞盘,陆吟控制铁链的方向,陆溪则举着彩色瓶——
瓶口对准那些涌过来的泡沫,净化藻的光芒虽然暗淡,但还能勉强逼退靠近的泡沫。
三人配合着,艰难地将水底的东西往上拉。
十分钟后,水面浮起一块黑沉沉的东西。
是棺材盖的一角。
柏木的材质,但颜色黑得不像木头,更像焦炭。
表面布满厚厚的青苔,那些青苔不是绿色,是暗红色,像干涸的血。
青苔间缠着几缕头发——
惨白色的,很长,在水里缓缓飘动,像是活物。
棺材盖的边缘能看到铜钉的钉帽。
七根铜钉,排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果然有三根已经松动了,钉帽歪斜,露出下面黑漆漆的钉身。
最诡异的是棺材盖的侧面,正中央的位置,有一个拳头大的洞。
洞的边缘很整齐,不是腐烂破开的,也不是被水流冲开的。
是从里面撞开的——
边缘有向外翻卷的木茬,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狠狠撞击,一次又一次,终于撞破了一个洞。
“它在里面撞过棺材。”
陆吟盯着那个洞,尸语在耳边尖叫,那些声音重叠在一起,汇成一段清晰的画面:
——黑暗。
绝对的黑暗。
水底的黑暗,棺材里的黑暗。
——不能呼吸。
不是不需要呼吸,是想呼吸却呼吸不到。
水从那个破洞渗进来,灌满棺材,灌进喉咙,灌进肺里。
但肺已经不会工作了,菌丝代替了肺泡,孢子代替了氧气。
——疼。
全身都在疼。
不是伤口疼,是菌丝在生长,在钻,在往骨头缝里钻,往骨髓里钻。
想抓,想挠,想撕开自己的皮肤把那些菌丝扯出来。
手指抠在棺材板上,指甲一片片脱落,指骨磨得露出白茬,最后骨头从指缝里戳出来,像十根细小的白骨匕首。
——撞。
用头撞,用肩膀撞,用膝盖撞。
撞一下,棺材板震动一下,铜钉松动一分。
撞了一千下?
一万下?
不记得了。
时间没有意义,疼痛没有意义,只有那个念头:
出去。
要出去。
要回到阳光下,要回到……容器身边。
画面戛然而止。
陆吟浑身冷汗,那些感知太过真实,她甚至能感受到指甲脱落时那种撕裂的痛,能感受到菌丝在血管里爬行的痒。
她甩甩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开棺。但要小心,它可能还有攻击性。”
绞盘继续转动,整口棺材缓缓浮出水面。
完全出水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棺材比想象中更大,长约两米二,宽约八十公分,通体漆黑,表面刻满了符咒——
不是刻在木头上,是刻在桐油层下面,透过半透明的桐油能看到那些暗红色的咒文,像是用血写的,历经五十年水泡依然清晰。
七根铜钉,三根已经完全松了,钉身歪斜,钉帽上的符咒模糊不清。
另外四根还算牢固,但钉帽上也布满了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刮擦过。
棺材侧面的那个洞,从近处看更加触目惊心。
洞的边缘不仅有外翻的木茬,还有……
抓痕。
一道道深深的抓痕,从洞口向外辐射,最长的有三十公分。
抓痕里嵌着黑红色的东西,是干涸的血迹混着碎肉。
而棺材里的景象,让陆溪直接吐了。
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不是尸体腐烂的臭味,是活物的腥气,像刚杀的猪混着烂泥,又混着一股甜腻的、类似蘑菇的味道。
味道浓得化不开,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白色的雾,雾里飘着细小的、发着微光的孢子。
棺材里躺着一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的东西。
他穿着寿衣,但不是普通的寿衣,是深蓝色的道袍,胸前绣着阴阳八卦图,袖口绣着云纹。
道袍已经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下面瘦骨嶙峋的轮廓。
他的脸……
勉强还能看出是张人脸。
皮肤蜡黄发绿,像浸泡过福尔马林,紧紧贴在骨头上,薄得像层湿纸。
五官还在,但都已经变形——
眼睛凹陷成两个深坑,鼻子塌陷,嘴唇萎缩,露出黑黄色的牙齿。
最诡异的是他的头发,竟然还在生长,惨白色的长发铺满了棺材底,发梢还在微微蠕动。
他的胸口压着一块青灰色的石头,约莫两个拳头大,表面刻满了符咒。
那些符咒和水魂石上的符号有几分相似,但更复杂,笔画间穿插着细小的星图。石头紧紧压在他的心口,像是要镇住什么东西。
而他的手……
陆吟只看了一眼,就闭上了眼睛。
那双手已经完全不成形了。
十根手指的指甲全没了,不是脱落,是连根磨掉,指端的皮肉也磨烂了,露出白森森的指骨。
骨头上布满划痕,有些地方的骨头甚至被磨平了。
指骨间沾着黑红色的碎屑——
是木屑,棺材板的木屑。
那个洞,真的是他用这双手,用这十根指骨,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他还在‘活’着。”
陆吟的声音发颤,她能“听”见那微弱的心跳——
不,不是心跳,是某种更缓慢、更沉重的搏动。
扑通……扑通……每一下间隔五秒,像是某种菌类的菌丝在收缩扩张。
“活尸菌在维持他的身体,藻液净化不了,因为这东西……根本不是死的,也不是活的。它是被强行停在生死之间的……怪物。”
沈斩举起消防斧,斧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他慢慢靠近棺材,每一步都踩得极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三米,两米,一米……
棺材里的男人突然动了。
不是剧烈的动作,是极其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动作——
他的眼皮动了动。
覆盖在眼窝上的那层蜡黄的皮肤微微颤动,像是下面有虫子在爬。
然后,在所有人惊恐的注视下,那双眼睛……
睁开了。
眼白全是血丝,不是正常的红血丝,是黑色的、像蛛网一样密布的血丝。
瞳孔是浑浊的灰绿色,没有焦点,但慢慢转动,最后死死锁定了陆吟脚踝的位置——
那里的莲花印记正在发光,暗红色的光透过裤腿渗出来,在寒夜里格外醒目。
男人的嘴缓缓张开。下颌骨发出“咔吧”的轻响,像是很久没活动过的机械。
露出的牙齿黑黄参差,有些已经脱落,有些碎了一半。
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破风箱在拉扯。
然后,他挣扎着要坐起来。
动作很慢,很僵硬,每一个关节都在响——
咔吧,咔吧,咔吧。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
但他的力气大得惊人,仅仅用肩膀和腰部的力量,就让上半身离开了棺材底,抬起了三十度角。
“铜钉!快把铜钉钉回去!”
陆吟大喊,尸语在她耳边尖叫:
七根铜钉是北斗镇魂钉,缺一根都镇不住!北斗七星,少一颗星,阵法就破了!
沈斩扑过去,不是用斧头砍,而是用身体去压——
他整个人扑在棺材上,用体重压住男人的肩膀。
但男人只是肩膀一抖,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沈斩竟被直接甩开,重重撞在船板上,后背磕在绞盘的基座上,发出一声闷哼。
男人坐起来了。
完全坐起来了。
他的脊椎发出“噼啪”的爆响,像是每一节都在重新对位。
他扭了扭脖子,颈骨咔咔作响。
然后,他伸出那双骨爪般的手,不是攻击沈斩,也不是攻击陆溪,而是直直朝着陆吟的脚踝抓来——
那双手在空中划过,指骨间滴下粘稠的黑液,落在船板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发光的印记,喉咙里的嗬嗬声变成了某种……
渴望的呻吟。
“用这个!”
陆溪突然喊道,她把彩色瓶扔过来——
不是递,是扔,用尽全力扔过来。
瓶子在空中旋转,里面的净化藻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变黑,黑得像墨汁,浓得化不开。
陆吟接住瓶子,触手冰凉,瓶壁甚至结了一层霜。她没有犹豫,狠狠砸在男人脸上!
“砰!”
玻璃瓶碎裂,黑色的藻液溅了男人满头满脸。
那些黑藻液一接触他的皮肤,立刻发出“滋滋”的剧烈声响,冒起大股白烟。
男人发出痛苦的嘶吼——
不是人类的惨叫,是某种野兽般的、夹杂着水泡破裂声的嚎叫。
他的动作慢了半拍,双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