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吟扑到棺材边,捡起地上那三根松脱的铜钉。
铜钉入手沉重,钉身冰凉,钉尖还残留着黑红色的污渍——
是五十年前淬的黑狗血,已经干涸发黑。
她抓起沈斩掉在地上的消防斧,用斧背狠狠砸向钉帽!
“一根!”
铜钉钉进棺材板,钉身没入三分之二。棺材里的男人浑身一震,发出一声闷哼。
“两根!”
第二根钉进去。
男人挣扎的幅度明显变小了,那双骨爪般的手开始颤抖。
“三根!”
第三根钉进去。
当钉尖完全没入棺材板的瞬间,男人突然不动了。
不是慢慢停止,是瞬间僵住,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坐直的姿势保持不变,那双灰绿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棺材顶,瞳孔里的光慢慢暗淡下去。
喉咙里的嗬嗬声越来越弱,从嘶吼变成呜咽,从呜咽变成喘息,最后化作一声悠长的、充满疲惫的叹息——
“呃啊…………”
叹息声在河湾回荡,久久不散。
随着这声叹息,男人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像漏气的气球,从蜡黄发绿变成灰白,最后变成纸一样的惨白,紧紧贴在骨头上,能清晰地看到每一根肋骨的轮廓,看到脊椎的棘突。
他胸口那块青灰色的石头“啪”地一声裂开,不是碎成几块,是从中间整齐地裂成两半,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把它撑开了。
石头裂开,露出里面裹着的东西——
一张黄纸,折叠成八卦的形状,用红绳捆着。
陆吟用斧头拨开碎石,小心翼翼地把黄纸取出来。
纸很脆,稍微用力就会碎,她只能极轻极慢地展开。
纸上的字迹已经模糊,墨迹晕开,有些地方被水浸过,只剩下淡淡的痕迹。
但还能辨认出一些关键信息:
**“编号:13
**“姓名:陈守义
**“年龄:32
**“职业:研究所守夜人
**“感染日期:1969年10月17日
**“感染源:活尸菌母株(培养舱泄露)
**“症状:皮肤绿变、肢体僵化、意识保留、攻击性增强
**“处理方案:镇魂棺封印,沉入浊河漩涡,以北斗镇魂钉镇压,胸口置镇魂石
**“备注:此人为‘完美体计划’备选宿主之一,感染后表现出异常适配性,建议长期观察。如五十年前未自然消亡,可能已与母株建立精神连接。
**“附:其余十二具实验体沉尸位置图(见背面)”
翻到背面,果然是一张简略的手绘地图。
用的是研究所特制的防水墨水,虽然经过五十年水泡,线条依然清晰。
地图上标注了浊河从上游到下游的十三个点,每个点都画着一口小棺材的图标。
他们现在所在的河湾漩涡,是第七个点。
地图的最上游,浊河源头附近,画着一个水塔的图标。
图标旁边用红笔写着一行小字:
“母株培养舱所在地,极度危险,禁止接近。”
水塔。
又是水塔。
陆吟捏紧黄纸,指尖冰凉。
她抬头看向上游的方向,夜色浓重,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
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她,在等待她。
脚踝的印记又开始发烫,这次浮现的不是字,是一个清晰的水塔图案,塔尖上还画着一朵小小的、黑色的蘑菇。
“还有十二口棺材。”
她的声音在寒夜里显得格外冷静,
“尸语说他们把实验失败的体都装进棺材,沉在了河里,这只是第一个。而且……”
她指着黄纸上的备注,“这个陈守义是‘备选宿主’,也就是说,还有更合适的‘容器’。”
沈斩捂着后背走过来,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依然锐利。
他看向重新沉入水底的棺材——
他们决定暂时不打捞,而是用捞尸链把棺材牢牢锁在河底的一块大青石上,又用剩下的黑狗血在棺材盖上画了一道镇邪符。
等林文涛研究出对付活尸菌的办法再说。
“五十年前的研究所就已经在做这种实验了?”
沈斩的声音沉重,他看着那张泛黄的纸,看着上面1969年的日期,
“比李默的实验早了整整三十年。而且听起来,他们的技术更……成熟。”
“不是技术成熟,是更疯狂。”
陆吟折好黄纸,小心地放进贴身的口袋,
“李默至少还想着救人,想着净化河水。五十年前这些人……”
她顿了顿,
“他们在制造怪物。活尸菌母株,完美体计划,备选宿主……这根本不是科学研究,这是邪术。”
陆溪抱着膝盖坐在船舱角,小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姐姐……那些棺材里的人,都像刚才那个叔叔一样吗?都被菌丝钻着,在水底躺了五十年,想死都死不了?”
陆吟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抱住妹妹。
“可能更糟。”
她没有撒谎,
“尸语说,有些棺材里的……已经不成人形了。菌丝长得太多,把身体都撑破了,长成了蘑菇丛。”
陆溪打了个寒颤,把脸埋进陆吟怀里。
天色渐亮时,他们才把船划回码头。
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晨光刺破黑暗,洒在河面上,将那些薄冰照得晶莹剔透。
但冰下的河水依然浑浊,泛着诡异的墨绿色——
那是活尸菌孢子扩散的迹象。
爷爷和林文涛果然在等。
不是站在码头上等,是坐在码头边的临时工棚里,面前生着一堆篝火,火上架着个铁壶,壶里煮着姜汤。
两人脸色凝重,眼圈发黑,显然一夜没睡。
工棚的简易桌上摆着个打开的铁皮箱,箱子很旧,边角都锈穿了,里面放着厚厚一沓泛黄的文件、照片,还有几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裹。
“你们捞到13号了?”
林文涛推了推眼镜,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说了太多话。
他端起一碗姜汤递给陆吟,手在微微发抖。
陆吟接过碗,热汤的蒸汽扑在脸上,她才意识到自己浑身都冻僵了。
“捞到了。陈守义,32岁,研究所守夜人,1969年感染的。”她拿出那张黄纸,放在桌上。
爷爷拿起黄纸,凑到火光下看。看了很久,久到姜汤都快凉了,他才缓缓放下纸,长长地叹了口气。
“陈守义……我见过他。”
所有人都看向爷爷。
“不是认识,是见过。”
老爷子掏出烟袋,却没有点,只是拿在手里摩挲,
“那年我二十出头,在河边打鱼。有天晚上,看见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抬着口棺材往河里扔。棺材没盖严,露出只手,手指在动。我想过去看,被他们发现了,拿枪指着我,让我滚。”
他顿了顿,
“后来我听人说,研究所里跑了个病人,浑身长蘑菇,见人就抓,抓伤了谁,谁身上也长蘑菇。他们抓了三天才抓到,用铁链捆了,装进棺材沉河了。”
“那就是陈守义。”
林文涛接话,他从铁皮箱里拿起一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边缘已经发黄卷曲,但图像还算清晰:
十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围着一口棺材,棺材盖开着,里面躺着个人,看不清脸,但能看见胸口压着块石头。
为首的那个男人五十来岁,国字脸,戴眼镜,胸前挂着铭牌,虽然模糊,但还能辨认出“赵青山”三个字。
“赵青山?”沈斩皱眉,“和赵老头一个姓?”
“是他爹。”
爷爷磕了磕烟袋锅,这次点上了,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晨光里缓缓上升,
“五十年前,这老赵就是研究所的头,专门搞活尸菌研究。听说他年轻时在西南边境当军医,从当地的巫医那里学到些邪门的东西,回来就申请了项目,说要研究‘永生菌’。”
林文涛又抽出几份文件,都是手写的实验记录,字迹工整得有些刻板:
**“3月12日:接种活尸菌孢子于小白鼠体内。72小时后,小白鼠死亡,但肌肉组织仍保持活性,对外界刺激有反应。”
**“4月5日:尝试接种于死刑犯尸体(编号01)。14天后,尸体可做简单肢体动作,但无自主意识。”
**“5月20日:首次活体接种(志愿者,编号07)。志愿者出现意识混乱、攻击倾向,第9天死亡。尸检发现大脑被菌丝完全侵入。”
**“7月8日:发现特殊体质者(编号13,陈守义)。接种后保持清醒意识,身体机能未衰退,与菌株表现出异常适配性。列为‘完美体计划’备选宿主。”
**“9月30日:培养舱泄露事故。13号感染,攻击三名研究员,逃出实验室。10月17日捕获,确认已与母株建立精神连接。决定封印沉河。”
文件的最后几页,是“完美体计划”的概要。
字写得很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目标:培育完美宿主,使活尸菌与人体完全融合,达到‘永生不死’状态。
**“关键:需寻找特殊血脉者,其血液可催化菌株进化,其身体可承受菌丝全面寄生。
**“进展:已锁定三个备选家庭(陆、林、赵)。陆家血脉最为特殊,疑似与古尸语者传承有关。
“下一步:接触陆家,获取样本。如遇抵抗,可采取强制措施。”
陆吟的心猛地一沉。
她想起那张黄纸上的备注,想起棺材里陈守义那双盯着她脚踝的眼睛,想起尸语里反复出现的“容器”二字。
“水塔和这个计划有关?”她问,声音有些干涩。
“水塔是当年的母株培养基地。”
林文涛的声音带着恐惧,他从箱底翻出一张地图——
不是手绘的,是晒蓝图纸,上面标着复杂的管道和舱室。
“我在防空洞最深处找到的,藏在夹壁墙里。水塔底下有个巨大的培养舱,直径超过十米,深二十米,里面养着活尸菌的母株。”
他指着图纸上一个用红圈标注的区域,
“赵青山逃跑之前,把这个舱封死了,用钢筋混凝土浇了五米厚,说是永远不能打开。但图纸的角落有行小字……”
他把图纸凑到火光前,所有人都看清了那行用红笔写的小字,字迹狂乱,像是情绪激动时写下的:
“母株未死,它在等容器。当双月印记重现,舱门自开。”
双月印记。
陆吟和陆溪同时看向自己的脚踝——
一个莲花印记,一个月牙印记,都在晨光中微微发着光。
“还有。”
林文涛又拿出一个油纸包,小心地打开,里面是一本皮质封面的日记本,封面上烫着金字:
“赵青山工作笔记,1965-1970”。
他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1970年10月31日,也就是研究所关闭的前一天。
那一页只写了一段话,墨水晕开,像是写字的人手在发抖:
**“我错了。我们都错了。
**“活尸菌不是永生菌,是诅咒。
它要吃,要长,要繁殖,要占据一切活物。
母株已经有了意识,它在梦里跟我说话,说它饿,说它冷,说它要一个温暖的身体。
**“陆家的孩子……
那个三岁的小女孩,她的血让母株疯狂。
我把她抢来,抽了她的血,注进培养舱。
母株一夜之间长大了三倍。
**“我要逃了。
我把舱封死,把钥匙扔进河里。但我知道,封不住的。
母株会等,等几十年,等几百年,等到那个孩子回来,等到双月印记重新亮起。
**“到那时候,舱门会开,母株会出来,它会找到它的容器,把菌丝种进她的每一寸血肉,把她变成……完美的宿主。
“对不起。对不起。”
日记到这里结束。
最后一页的右下角,画着一个简略的素描:
一个浑身长满菌丝的人形,眼睛是两个黑洞,张着嘴,像是在呐喊。人形的胸口,画着一朵莲花和一个月牙,交叠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