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在这里豁然开朗,变成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空间呈圆形,直径超过五十米,高约十五米,顶部是弧形的混凝土穹顶,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管道和电线,但大部分已经被菌丝覆盖、包裹,看不出原貌。
而空间里的景象,让陆吟的呼吸停滞了三秒。
这里曾经是研究所的核心培养室。
四周的墙壁前,矗立着上百个圆柱形的玻璃培养舱,每个都有两米高,直径一米。
大部分培养舱已经破碎,玻璃碎片散落一地,浸泡在满地积蓄的绿色液体中。
没破碎的舱体里,灌满了粘稠的墨绿色培养液,液体中漂浮着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
他们赤身裸体,皮肤呈现出蜡黄发绿的颜色,紧贴在骨头上,能看到清晰的肋骨轮廓和脊椎棘突。
所有人的眼睛都紧闭着,但胸口在微弱起伏——
不是呼吸,是某种更缓慢、更沉重的搏动,像是菌丝在代替心脏泵动液体。
他们的身体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菌丝,从口鼻、耳道、甚至眼缝里钻出来,在液体中缓缓飘动。
最诡异的是,这些人的身体都连接着管道——
从培养舱底部伸出的、半透明的软管,插进他们的肚脐、胸口、后颈。
软管里流动着墨绿色的液体,正源源不断地注入他们体内。
而那些软管的另一端,全部汇聚向空间中央。
空间中央,矗立着一个三层楼高的巨型培养舱。
舱体不是玻璃的,是某种特制的合金,表面泛着暗哑的金属光泽,上面刻满了复杂的符号——
和水魂石上的符号同源,但更密集、更复杂,像一幅完整的星图,又像某种古老的阵法。
舱体内灌满了更加粘稠的、近乎固态的墨绿色凝胶,凝胶里悬浮着一个……
东西。
陆吟眯起眼睛细看。
那是一个人形生物,但已经看不出人类的特征。
它的全身覆盖着厚厚的、白色棉絮状的菌丝,菌丝在凝胶中缓缓飘动,像水草。
它的四肢异常纤细,几乎只剩骨架,但躯干却异常臃肿,腹部高高鼓起,像怀胎十月的孕妇。
菌丝最密集的地方是胸口——
那里的菌丝不是白色,是暗红色,结成了一个篮球大小的瘤状物,表面布满血管状的纹路,正在缓慢地、有节奏地搏动。
而它的脸……
陆吟看不清楚。菌丝太厚了,只露出两个黑洞——
那是眼睛的位置,没有眼球,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正透过舱壁,死死地盯着走进来的她。
“完美体。”
陆吟的声音发颤,脚踝的印记烫得像要炸开,那个水塔图案的边缘开始渗血,血液顺着小腿往下淌,滴在地面的菌毯上,立刻被吸收,“它在‘看’我。
不只是在看……它在‘尝’我的血。”
她能感觉到一种诡异的连接正在建立——
不是通过声音,不是通过视线,是通过血脉。
完美体胸腔里那颗暗红色的瘤状物,正在和她脚踝的印记共鸣,两者以相同的频率搏动,像两颗遥相呼应的心脏。
就在这时,巨型培养舱突然发出低沉的嗡鸣。
不是机械运转的声音,是某种生物性的震动,从舱体深处传来,通过地面的菌毯传递到整个空间。
嗡鸣声中,舱内的墨绿色凝胶开始剧烈翻滚、冒泡,像是被煮沸了。
完美体的身体开始蠕动,不是大幅度的动作,是菌丝在收缩、伸展,像无数条细小的触手在探测周围的环境。
而那些覆盖在合金舱壁上的菌丝,开始顺着刻在上面的符号蔓延。
它们像有生命一样,沿着符号的笔画爬行,很快覆盖了所有刻纹。
被菌丝覆盖的符号,开始闪烁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像在呼吸。
周围的培养舱里,异变发生了。
那些漂浮在液体中的“人”,突然同时睁开了眼睛。
不是缓缓睁开,是猛地睁开!
眼白布满黑色的血丝,瞳孔是浑浊的灰绿色,没有焦点,但全部转向同一个方向——
陆吟的方向。
下一秒,他们开始撞击玻璃舱壁。
不是有意识地攻击,是纯粹的本能反应——
身体剧烈抽搐,四肢乱舞,头狠狠撞向玻璃,发出“砰!砰!砰!”的闷响。
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
所有还能动的培养舱里,撞击声连成一片,像一场混乱的鼓点。
玻璃舱壁上很快出现了裂痕。
“它在唤醒它们!”
沈斩举起消防斧,警惕地看着四周,身体微微下蹲,摆出防御姿势,
“我们得毁掉母株!趁它们还没完全出来!”
“母株在完美体肚子里。”
陆吟的声音带着恐惧,她闭上眼睛,尸语像潮水般涌进脑海,带来一段段破碎的画面和信息:
——暗红色的瘤状物在搏动,每一次搏动都喷出成千上万的孢子。
——那些孢子顺着软管,注入周围培养舱里的躯体。
——菌丝在躯体里生长,代替神经,代替肌肉,代替一切。
——它们不是独立的个体,是母株的延伸,是完美体的手脚和眼睛。
——只有毁掉母株,才能让所有活尸彻底死去,让菌丝网络彻底崩溃。
她睁开眼睛,眼神变得决绝:
“那颗暗红色的瘤,就是活尸菌的母株。完美体只是它的……外壳。我们要毁的,是那颗瘤。”
话音未落,巨型培养舱的合金壁突然裂开一道缝。
不是被外力破坏,是从内部裂开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撞击,又像是菌丝生长产生的压力超过了金属的强度。
裂缝只有手指宽,但瞬间,粘稠的墨绿色凝胶从裂缝中喷涌而出!
凝胶落地时并不四散飞溅,而是像有生命一样,化作无数条游动的菌丝。
那些菌丝比之前见到的更粗、更活跃,像黑色的潮水,以惊人的速度朝他们涌来,所过之处,地面的菌毯变得更加厚实、更加粘稠。
陆溪立刻掏出彩色瓶,用力拔开瓶塞——
瓶塞是特制的,里面嵌着一小片净化藻的叶片,拔开的瞬间,浓郁的绿雾从瓶口喷涌而出!
绿雾与涌来的菌丝潮碰撞在一起,发出“滋滋”的剧烈声响,像滚油泼在冰上。
大股白烟腾起,刺鼻的焦臭味弥漫开来。
菌丝潮被暂时阻挡,前端的一批在绿雾中枯萎、变黑、化作粉末。
但后面的菌丝前仆后继,源源不断。
“快!它怕净化藻!”
陆溪大喊,声音因为用力而尖利。
她将瓶身倾斜,把里面剩下的藻液全部泼向裂缝处!
藻液在空中划出一道绿色的弧线,精准地落在裂缝边缘。
“轰!”
藻液接触到凝胶的瞬间,竟然燃起了绿色的火焰!
不是普通的火,是冰冷的、无声的火焰,沿着裂缝边缘向内蔓延,烧过的地方,凝胶变成焦黑的硬壳,菌丝纷纷蜷缩、脱落。
完美体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
陆吟“听”见了——
不是通过空气,是通过血脉的连接。那是一种尖锐的、充满痛苦的频率,直接刺进她的大脑,让她眼前一黑,差点跪倒在地。
培养舱里的液体剧烈沸腾,那些覆盖在符号上的菌丝纷纷脱落、燃烧,露出底下闪烁红光的刻纹。
红光越来越亮,从暗红色变成鲜红色,最后变成刺眼的金红色,将整个地下空间染上一层血色。
陆吟突然发现,这些符号的排列方式……很熟悉。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脚踝。
印记上的纹路,正在自动重组、延伸,从脚踝蔓延到小腿,再从小腿蔓延到大腿。
那些纹路与培养舱上的符号一一对应,每一个弯曲,每一个转折,每一个交点,都完全吻合。
它们不是相似,是同一套系统的两个部分——
培养舱上的是完整的阵法,她身上的是……阵眼。
“是‘血祭阵’。”
爷爷的话突然浮现在脑海,那是很多年前,老人喝醉了酒,拉着她的手说的醉话:
“用活人精血催动,能让邪物完美寄生……阵眼必须是血脉特殊者,以身为祭,以血为引……丫头,你要记住,永远不要让自己的血滴在陌生的阵法上……”
她猛地看向地面。
刚才她脚踝渗出的血,滴在菌毯上,并没有消失——
血液顺着地面的纹路流动,那些纹路原本被菌丝覆盖看不清楚,但现在血液流过的地方,菌丝纷纷退让、枯萎,露出底下刻在地面上的、与培养舱上一模一样的符号!
她的血,正在激活整个阵法!
从她脚下开始,金色的血线沿着符号的笔画蔓延,像电路通了电,一个接一个的符号亮起金光。
金光与培养舱上的金红色光芒相连,在空中交织成一张立体的、复杂到令人眩晕的光网。
而周围的培养舱里,那些正在撞击玻璃的活尸们,突然停止了动作。
不是死了,是……连接上了。
它们的皮肤下,菌丝开始发亮,发出与地面血线相同的金光。
金光从它们的胸口、腹部、四肢透出来,与地面的血线、空中的光网连成一体。它们的眼睛不再浑浊,而是亮起了同样的金红色光芒,眼神变得统一、空洞,全部转向陆吟,像是在……
朝拜。
玻璃舱壁再也承受不住压力,纷纷碎裂。
“咔嚓——哗啦!”
玻璃破碎声连成一片,粘稠的培养液倾泻而出,流了满地。
活尸们迈着僵硬的步伐从破碎的培养舱里走出来,动作整齐划一,皮肤下的菌丝与地面的血线相连,像提线木偶被无形的线操控。
它们朝着陆吟围拢过来,步伐不快,但坚定,眼睛里闪烁着和完美体一样的、空洞而狂热的光。
“它在用我的血激活阵法!”
陆吟恍然大悟,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
“它要把我当成新的母株容器!用我的身体,代替那个即将崩溃的完美体!”
她试图后退,但脚像钉在了地上——
不是被菌丝缠住,是地面的血线产生了吸力,像胶水一样粘住了她的鞋底。
她想抬手,发现手腕上的捞尸链绷得笔直,另一端的沈斩正拼尽全力想把她拉回来,但地面的吸力太强,他反而被拖得向前滑了一步。
“坚持住!我去砸培养舱!”
沈斩嘶吼着,他松开铁链——
不是解开,是暂时放手,让铁链垂在地上。
他双手握紧消防斧,借着冲力,像一头蛮牛般冲向巨型培养舱!
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回荡,他每一步都踩得地面震动。
冲到舱体前五米时,他猛地跃起,双手将斧头举过头顶,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道裂缝劈下!
“铛——!!!”
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
斧刃劈在合金壁上,火花四溅!
但裂缝只扩大了一点点,从手指宽变成了两指宽。
更糟的是,反震力让沈斩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他踉跄后退两步,还没站稳,就被侧面扑来的一个活尸撞翻在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