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节的后半夜,河湾的水面浮着层薄薄的冰。
那不是寒冬腊月结的冰,是初秋时节本不该有的冰。
冰很薄,像一层透明的玻璃纸铺在河面上,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冰面下,河水还在流动,但流速极慢,慢得能看见水草一根根地摇摆,能看见鱼群僵在原地,张着嘴,吐不出泡泡。
陆吟踩着“清吟”号的船板,每走一步,脚下就传来细微的碎裂声。
呵出的白气在灯笼光里散开,还没升到半空就凝结成细小的冰晶,簌簌地落回肩上。
她手里握着那截0号实验体的脊椎骨,骨头表面的符号在寒气里泛着青光,那些刻纹像活过来的虫子,在骨头上缓慢蠕动,爬出一道道发光的轨迹。
脚踝的莲花印记虽然不再发烫,但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游动。
不是疼,也不是痒,是某种诡异的感知——
像是有细小的根须顺着血脉往上爬,一寸一寸,缓慢而坚定,从脚踝到小腿,从小腿到大腿,一路朝着心脏的方向钻。
“确定在这?”
沈斩的声音带着寒气,他裹紧了黑色冲锋衣,衣领上已经结了一层白霜。
他手里的探尸仪屏幕闪烁着刺眼的红光——
这是周明用研究所遗留设备改造的玩意儿,能探测到深埋水底的骸骨能量场,原理不明,但确实管用。
此刻指针正在疯狂打转,一圈比一圈快,最后死死指向河湾最深处的那个漩涡。
那个漩涡陆吟很熟悉。
浊河有七个天然漩涡,这是最大也最邪门的一个。
爷爷说这漩涡底下通着地下水脉,也有人说底下是个万人坑,民国时候打仗,尸体全扔进去了。
以前水脏,漩涡只是转,现在水清了,漩涡中心竟泛着幽幽的绿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呼吸。
“就在漩涡底下。”
陆吟低头盯着水面,尸语在耳边絮絮叨叨,不是一两个声音,是几十个、几百个声音叠在一起,嗡嗡作响。
她从这些混乱的絮语里分辨出关键信息:
——那口棺材是柏木的,刷了七遍桐油,埋之前用朱砂泡了三天三夜。
——钉着七根铜钉,每根钉帽上都刻着不同的符咒,钉尖淬过黑狗血。
——里面的人穿着寿衣,不是普通的寿衣,是绣着阴阳八卦图的道袍。
——胸口压着块青灰色的石头,石头上的符咒和岸上的镇河碑同源,但更古老。
——“活”着。
那东西还“活”着。
藻液不敢靠近,净化藻一碰到棺材板就会枯死。
不是被污染,是直接枯死,像被抽干了生命力。
陆溪抱着她的彩色瓶蹲在船舱角,小脸冻得发青。
瓶里的净化藻缩成一团,原本墨绿色的汁液泛起白沫,咕嘟咕嘟地冒着小泡,像是在害怕,在颤抖。
“林叔叔说,这底下可能有‘活尸菌’。”
她小声说,声音发颤,每个字都带着寒气,
“爷爷的日记里写过,当年研究所培养过一种菌,能让尸体不腐,甚至……能让死人动起来。李默叔叔船坞里的那些,只是最低级的仿制品。”
“活尸菌?”
沈斩皱眉,他想起船坞里那些被改造的活尸——
皮肤青黑,动作僵硬,眼窝里只有两个空洞,
“和李默的实验有关?”
“可能更早。”
陆吟用竹篙试探着水深,竹篙伸进水里五米、十米、十五米……到底了。
篙尖碰到坚硬的东西,不是河底的石头,是平整的木板,发出“咚”的闷响,回声从水底传上来,悠长而空洞。
“尸语说五十年前,有人往河里扔了十几口棺材,顺着上游漂下来,大部分都烂了、散了,骨头被鱼啃光了。只有这口没烂,还在水底‘喘气’。”
她从船舱里拖出捞尸链,链子在船板上哗啦作响,链头的铁钩在灯笼光下泛着冷森森的光,
“准备捞吧。天亮之前必须弄上来,太阳一出来,阴气散了,就更难对付了。”
沈斩接过铁链,将一端牢牢系在船锚的固定环上——
这锚是特制的,三百斤重,铸铁浇铸,上面也刻着镇邪的符咒。
他掂量了一下铁链的重量,深吸一口气,将另一端甩进漩涡。
铁链刚没入水面,异变就发生了。
探尸仪的警报声炸响了——
不是普通的滴滴声,是尖锐的、几乎能刺穿耳膜的尖啸。
屏幕上的红光连成一片,像泼了一滩血,那些代表能量强度的条形图全部顶到最高,数字疯狂跳动,最后“啪”的一声,屏幕黑了,冒出一缕青烟。
仪器烧坏了。
与此同时,水下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不是棺材在动,不是水流冲击,是更具体、更有节奏的声音——
咚,咚,咚。每一声的间隔完全一致,像是有人在用指关节敲打棺材板。
敲了七下,停了。
过了三秒,又开始敲,这次是五下。
“它在回应。”
陆吟的声音发紧,她能“听”见敲击声里的含义——
那是某种古老的计数方式,是当年研究所内部用来传递信号的暗号。
尸语在翻译:
“七……五……十三……等待……容器……”
脚踝的印记突然灼热起来,皮肤下浮现出一个清晰的“菌”字。
不是汉字,是更古老的象形文字,像是一丛蘑菇从土里钻出来,菌盖张开,孢子四散。
这个字烫得她差点栽进水里,她单膝跪在船板上,手撑住船舷,才勉强稳住。
“陆吟!”沈斩冲过来扶住她。
“没事……”
她咬着牙说,额头上渗出冷汗,在寒夜里瞬间结冰,
“它在叫我。棺材里的东西……认识我的血脉。”
她能清晰地“听”见棺材里传来的呼吸声。
粗重,缓慢,带着股泥土混着腐肉的腥气。
不是用肺呼吸,是用全身的毛孔在呼吸——
那些毛孔里长满了菌丝,一收一缩,把水里的养分吸进去,把废气排出来。
这就是活尸菌的运作方式:
它不是让死人复活,是让尸体变成菌类的宿主,用菌丝代替神经,用孢子代替血液,维持一种诡异的、介于生死之间的状态。
“抓紧船帮!”沈斩突然大喊。
船身毫无征兆地剧烈摇晃起来。
不是风吹的,不是水流推的,是整个漩涡的吸力陡增!
水面凹陷下去,形成一个直径超过五米的漏斗形漩涡,边缘的水流速度极快,溅起的水花在空中就结成了冰粒,噼里啪啦打在船身上。
“清吟”号被拖着往漩涡中心滑,船底与水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陆溪死死抱着彩色瓶,整个人缩在船舱最角落。
瓶里的净化藻疯狂翻滚,那些墨绿色的藻类像是感知到了天敌,竟然渗出丝丝缕缕的黑气——
不是从瓶口溢出,是直接穿透玻璃壁渗出来!
黑气落在船板上,瞬间腐蚀出一个个小坑,木头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刺鼻的白烟。
“是活尸菌的孢子!”
陆溪惊呼,声音都变了调,
“林叔叔说这东西碰到活物就会寄生!它……它在找宿主!”
陆吟猛地抓起舱底的黑狗血罐子——
这是爷爷准备的,每个月月初杀一条黑狗,取心头血封在陶罐里,用符咒镇着。
她掀开罐盖,浓烈的血腥味冲出来,对着那团黑气泼过去。
狗血与黑气接触的瞬间,发出“滋滋”的剧烈声响,像是烧红的铁块扔进冷水里。
白烟腾起半人高,烟雾里传来细微的、尖利的嘶叫声,像是无数个小虫子在垂死挣扎。
黑气被狗血压制,暂时缩回瓶子里,但净化藻的颜色变得更黑了,几乎看不出原本的绿。
趁这个空隙,陆吟抓起那截脊椎骨,对着漩涡中心扔下去。
骨头在空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轨迹——
那不是反射的光,是骨头自身在发光。它沉入水底的瞬间,撞击声停了。
不是渐渐停止,是戛然而止。
漩涡的吸力也弱了下去,水面慢慢恢复平静,只剩下一圈圈微弱的涟漪。
冰层重新凝结,但这次冰的颜色变了——
不是透明的蓝,是混浊的灰,像是水底搅起了大量泥沙。
“管用了?”
沈斩喘着气问,他的冲锋衣袖子被腐蚀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发红的皮肤——
刚才有一缕黑气擦过去了。
“暂时镇住了。”
陆吟盯着水面,尸语变得混乱不堪,几十个声音在同时嘶吼、哭喊、咒骂。
她从这些混乱中分辨出关键信息:
棺材里的人在挣扎,用头顶,用肩膀撞,用膝盖顶。
七根铜钉已经松动了三根,钉帽上的符咒被磨得几乎看不见了。
胸口那块石头也在晃动,石头底下的黄纸快要碎了。
“但0号的骨头镇不了多久。”
她继续说,声音低沉,
“尸语说这骨头和活尸菌是同源的,都是当年研究所的产物。它能暂时压制,但不能彻底消灭。而且……”
她顿了顿,
“骨头在消融。水底有东西在吃它。”
沈斩脸色一变:“吃?”
“活尸菌以一切有机质为食。0号的骨头虽然特殊,但毕竟还是骨头。”
陆吟重新甩出捞尸链,这次她调整了角度,不是直直抛下去,是斜着甩,让铁链在水下划出一个弧线,从侧面勾住棺材。
“得赶紧捞上来,在骨头被吃完之前。”
铁链沉下去五秒,十秒,二十秒……没有动静。
就在陆吟以为失败了的时候,铁链猛地绷直!
不是慢慢收紧,是瞬间绷成一条直线,船身都被拽得倾斜了三十度。
陆吟死死抓住铁链,掌心传来的不是沉重的拖拽感,而是一种诡异的……
蠕动感。
像是铁链那头勾住的不是棺材,是什么活物,正在剧烈挣扎,想要挣脱。
“勾住了!”她大喊,“开绞盘!”
沈斩扑到船尾,启动电动绞盘——
这也是改装过的,用的是船用蓄电池,齿轮都加厚过,能拉起五百斤的重物。
马达发出低沉的轰鸣,绞盘开始转动,铁链一寸一寸地收回。
水面的平静被彻底打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