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吟的脚踝烫得像要烧起来。
她卷起裤腿,那个水塔图案的旁边,又浮现出新的纹路——是一朵黑色的蘑菇,蘑菇的菌盖上,长着一张模糊的人脸。
尸语在耳边炸开,无数混乱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最后汇成一句清晰的话,直接钻进她的脑海:
“完美体醒了……它在培养舱里等了五十年……它在等容器……等它的……另一半……”
“容器?”沈斩追问,“什么容器?”
陆吟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踝,那个蘑菇图案的纹路越来越清晰,边缘渗出丝丝血线,血滴落在船板上,瞬间被吸收,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舔舐了。
“是我。”
她的声音发颤,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活尸菌认我的血脉,赵青山当年抽了我的血,注入母株。我的血……是母株的催化剂。它等了我五十年,等我长大,等我回来,等我……去完成融合。”
她想起三岁之前的记忆一片空白。
爷爷说她发过高烧,烧坏了脑子,不记得了。
现在她明白了——
不是发烧,是被抽血,是被做实验,是记忆被人为抹去了。
爷爷突然把烟袋锅往地上一摔,烟锅里的火星溅出来,落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嗤”的轻响。
老人眼神凶狠得像头老兽,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敢!当年我把你从研究所抢出来,藏在河里,用浊河的脏水洗你的身子,就是为了洗掉这标记!
我花了三年时间,每天用药草泡,用符咒镇,才把你脚踝的莲花印记从黑色洗成红色,把菌丝逼出去……”
他咬着牙,
“没想到……没想到还有孢子藏在骨髓里,跟着你长了这么多年!”
“那现在怎么办?”
陆溪抱住陆吟的胳膊,小脸上全是泪,
“我们不去水塔行不行?我们离开这里,去省城,去很远的地方……”
“不行。”
陆吟摇头,她能“听”见——
不是用耳朵,是用血脉深处的感应。
河底那些棺材里传来的躁动越来越强烈,活尸菌正在苏醒,它们在水下传递信号,用菌丝连接成网,在呼唤母株,在回应水塔底下的完美体。
用不了多久,它们就会冲破棺材,爬上岸,像瘟疫一样扩散。
“必须去毁掉培养舱。”
她的声音变得坚定,
“不然整个镇子都会变成活尸的天下。而且……”
她看着陆溪,“母株要的不是我一个人,是双月。你也有月牙印记,你也逃不掉。”
她从怀里掏出那截脊椎骨。
骨头在晨光里泛着幽暗的光,表面的符号已经暗淡了大半,像是能量耗尽了。
骨头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纹,有些地方甚至开始粉化,簌簌地往下掉渣。
“0号的骨头能镇住活尸菌,或许也能对付母株。但只能用一次了,它快碎了。”
她看向沈斩和陆溪,眼神里有愧疚,但更多的是决绝:
“你们可以不去,太危险了。这是我和赵青山、和五十年前那些疯子的恩怨,不该把你们卷进来。”
“说什么傻话!”
沈斩抓起消防斧,斧柄在他手里握得咯咯响,
“你忘了船坞那次?我们说好一起面对的。而且……”
他顿了顿,“我答应过你爷爷,会保护你。”
陆溪举起彩色瓶——
瓶子碎了,但她把剩下的净化藻装在了一个铁皮罐里。
藻液重新变回了墨绿色,在罐子里缓缓流动,泛着温润的光。
“林叔叔说净化藻和活尸菌是天敌,藻液能克制菌丝。我带着它,能帮上忙。”
她擦掉眼泪,小脸上露出倔强的表情,
“姐姐在哪,我就在哪。”
爷爷叹了口气,从工棚的角落里摸出一个长条形的布包。
布是油布,防水,上面沾满了泥。他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把匕首。
不是普通的匕首,刀身呈暗红色,像是用某种特殊的金属打造,表面布满细密的、像血管一样的纹路。
刀柄是黑色的,刻成骷髅头的形状,骷髅的眼窝里镶着两颗小小的、发着微光的红色石头。
最诡异的是刀刃,不是直的,是微微弯曲的,像某种野兽的牙齿。
“这是当年老赵用过的‘噬菌刀’。”
爷爷把匕首递给陆吟,手有些抖,
“刀身用活尸菌的母液淬过,专门用来砍断菌丝。但你要小心,这刀……会吸血。用一次,就要喂它一次血,不然它会反噬主人。”
陆吟接过匕首,入手沉重,刀身冰凉,但刀柄是温的,像是活物的体温。
她能感觉到刀在轻微震动,像是在呼吸,在渴望。
“小心点。”
爷爷拍了拍她的肩膀,眼神复杂,
“我和你林叔在码头等着,给你们备着热乎饭。一定要……回来吃饭。”
林文涛从箱子里拿出几个小包:
“这是高浓度净化藻粉,洒在菌丝上能暂时抑制生长。这是艾草香,点燃了能驱散孢子。这是……”
他拿出最后一个,最小的包,声音压得很低,
“这是氰化钾。如果……如果实在没办法,吃了它,三秒就没痛苦。不能让母株得到完整的容器。”
陆吟接过那个小包,只有指甲盖大,却重得像块石头。
她点点头,没有说话。
晨光已经完全洒满河面,冰层开始融化,发出细碎的碎裂声。
河水平静得诡异,连一丝波纹都没有,像一面巨大的、墨绿色的镜子,倒映着灰白的天空。
陆吟站在“清吟”号船头,握着噬菌刀和脊椎骨,脚踝的印记隐隐发烫,那个水塔图案像指南针一样,指引着上游的方向。
她知道,这次去水塔,可能再也回不来,但她不能退——
她是浊河的捞尸人,是能听懂尸语的陆吟,是活尸菌等了五十年的容器,更是……
能终结这一切的人。
船往上游划去,马达声在寂静的河面上格外刺耳。
水面越来越平静,连一条鱼都看不见,水草也不动了,直挺挺地竖在水里,像一片片墓碑。
只有净化藻的绿雾在水底若隐若现,稀薄得像随时会散掉——
它们在害怕,在退缩。
陆吟低头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
水很清,清得能看见河底的泥沙,能看见沉在下面的破瓦罐、烂渔网,还有……
一口口半掩在泥沙里的棺材。
不止一口,是很多口,顺着河道排成一排,像一支沉默的水底送葬队伍。
她的倒影在晃动,身后是沈斩和陆溪的身影。
沈斩脸色凝重,但眼神坚定,手里的消防斧握得很稳。
陆溪抱着铁皮罐,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盯着前方,不再害怕。
陆吟忽然笑了笑。
不是开心的笑,是释然的笑,是认命的笑。
她握紧竹篙,调整方向,朝着水塔的方向,朝着五十年前的噩梦,朝着那株等了半个世纪的母株,朝着那个所谓的“完美体”,驶去。
不管水塔里藏着什么,她都得去面对。
这是她的命,是血脉里的诅咒,是浊河赋予她的责任。
毕竟,她是陆吟。
是浊河唯一的捞尸人,是活尸菌选中的容器,是双月之阴,是亡魂与活人之间的桥梁,更是……
这场持续了五十年的疯狂实验,最后的终结者。
船影在墨绿色的水面上拖得很长,像一道黑色的伤痕。
上游,废弃的水塔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塔身斑驳,爬满了枯藤,像一具巨大的、站立在河边的骸骨。
塔底深处,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