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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雨歇后的沉渣

浊河灯 几分妖娆 5394 2025-12-04 14:18

  雨势在凌晨三点时骤然收敛,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喉咙。

  陆吟将木船泊在废弃码头的桩子旁,铁链穿过船舷的铁环,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她摘下湿透的雨帽,露出被压得有些凌乱的黑发,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船板上积成小小的水洼。

  煤油灯的光晕里,她低头检查着捞尸杆。

  杆头的钩爪上缠着一缕深色的布料,指尖捻起时能感觉到丝绸特有的滑腻。

  这是方才在下游漩涡处勾到的,不属于那个投河的姑娘——

  雇主说过,姑娘落水时穿的是棉质连衣裙。

  沈斩的身影出现在码头石阶顶端。

  他不知何时跟了过来,湿透的衬衫紧贴着脊背,勾勒出清瘦却结实的轮廓。

  夜风卷起他额前的湿发,露出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船上的陆吟。

  “你的船没有马达。”

  他开口时声音沙哑,带着被冷水浸泡过的涩意。

  陆吟抬头瞥了他一眼,将捞尸杆靠在船帮上。

  “老物件,得顺着水走。”

  她弯腰从船舱里翻出块干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杆身,

  “沈先生不用上班?”

  “今天请假。”

  沈斩走下石阶,赤脚踩在青石板上,积水漫过脚踝时他微微皱眉,

  “你找到人了?”

  “没。”

  陆吟将布扔回船舱,

  “水流太急,可能冲到下游闸口了。”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他,“沈先生不是要寻死吗?怎么跟了一路?”

  沈斩的喉结动了动。

  暴雨里那双冰冷的眼睛此刻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瞳仁深处像是藏着河底的暗流。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跟着这条船走了整整两个小时,不是因为好奇,而是某种连自己都说不清的牵引力。

  “你说我的命归你管。”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想知道为什么。”

  陆吟笑了。

  那是种极淡的笑,嘴角只挑了一下,却让她紧绷的下颌线条柔和了几分。

  “沈先生是谈判专家,该懂什么叫话术。”

  她弯腰解开雨衣的扣子,露出里面深色的工装背心,锁骨处有道浅疤,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到过,“吓唬人的话,当不得真。”

  “可你救了我。”

  沈斩往前走了两步,膝盖几乎要碰到船板,“用那根杆子,扎进水里——”

  “沈先生出现了幻觉。”

  陆吟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暴雨天容易产生视听偏差。”

  她站起身,从船舱里拎出个铁皮桶,“我要去闸口看看,沈先生要是没事,就请回吧。”

  沈斩盯着她手里的桶。

  桶壁上沾着暗红色的污渍,隐约能闻到消毒水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自己谈判过的一个案子,凶手用类似的桶处理过证据。

  胃里一阵翻涌,他猛地别过头去。

  “我帮你。”他听见自己说。

  陆吟挑眉。“沈先生想清楚了?闸口那边淤泥很深,臭得很。”

  “总比待在家里强。”

  沈斩扯了扯湿透的衬衫,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而且,我欠你个人情。”

  陆吟没再拒绝。

  她从船舱里扔给他一双橡胶雨靴,靴筒上沾着干涸的泥块。

  “穿上。别弄脏了我的船。”

  沈斩穿上雨靴时才发现靴子里垫着干燥的稻草,暖意从脚底慢慢往上爬。

  他抬头看向陆吟,她已经撑着篙站在船头,晨光正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身上镀上一层金边。

  “抓紧船舷。”她话音刚落,木船就像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

  闸口在河道尽头,是座废弃多年的混凝土建筑。

  闸门早已锈死,只留下半开的缝隙,水流穿过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陆吟将船泊在闸口内侧,从船舱里拿出个金属探测器。

  “会用吗?”她递给沈斩一副橡胶手套。

  沈斩接过手套时指尖碰到了她的皮肤,冰凉的触感让他心里一颤。

  “略懂。”他戴上手套,握住探测器的手柄,“需要找什么?”

  “骨头的密度和石头不一样。”

  陆吟蹲在船尾,用捞尸杆拨开水面的漂浮物,“找到异常信号告诉我。”

  探测器发出轻微的嗡鸣。

  沈斩扶着船帮慢慢移动,目光落在浑浊的水面上。

  晨光透过水面照下去,能看见水底的淤泥在缓慢流动,像是无数只蠕动的虫子。

  “这里有东西。”

  他忽然停下脚步,探测器的警报声变得急促起来。

  陆吟立刻撑着篙靠过来,捞尸杆顺着探测器指示的方向探下去。

  杆头碰到硬物时她顿了顿,手腕轻轻一转,钩爪猛地收紧。

  “哗啦”一声,水面炸开个漩涡,一具被塑料布包裹的尸体被拽了上来。

  塑料布上缠着铁链,末端系着块混凝土块。

  沈斩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处理过无数凶案现场,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景象——

  尸体被包裹得严丝合缝,塑料布上用红漆画着奇怪的符号,像是某种仪式性的标记。

  “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陆吟的声音很稳,她用捞尸杆拨开塑料布的一角,露出底下穿着西装的衣领,“男性,死亡时间至少一周。”

  沈斩忽然想起上周的新闻,市里一位地产商失踪了,警方正在全力搜寻。

  他拿出手机想拍照,却发现手机早就因为进水关机了。

  “需要报警吗?”他问。

  陆吟摇摇头。

  “等我找到雇主的人再说。”她将尸体推回水里,只留下铁链拴在船舷上,“这种事,少沾为妙。”

  沈斩看着她熟练的动作,忽然觉得眼前的女人像个谜。

  她对死亡的冷漠,对规则的敬畏,还有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都让他感到既陌生又熟悉。

  “你爷爷也是捞尸人?”他没话找话。

  陆吟正在检查探测器,闻言动作顿了顿。

  “嗯。”她的声音低了些,“他死在十年前的暴雨里,尸体到现在都没找到。”

  沈斩愣住了。

  他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发现所有的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个女人身上总有种挥之不去的寒意——她的世界里,死亡不是终点,而是悬而未决的谜题。

  “找到了!”陆吟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手里的探测器发出尖锐的警报,“在那边!”

  沈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闸口缝隙处卡着一团白色的东西。

  陆吟撑着篙靠过去,用捞尸杆轻轻一挑,那件棉质连衣裙就浮出了水面。

  裙子的主人蜷缩在水底,长发散开像海草。

  陆吟用网套将她捞上来时,沈斩别过头去。

  他听见陆吟翻动尸体的声音,还有她低声的呢喃,像是在对死者说话。

  “十八岁,多好的年纪。”她的声音很轻,“可惜了。”

  沈斩转过头时,看见陆吟正在给尸体整理衣襟。

  晨光落在女孩苍白的脸上,竟有种诡异的安详。

  他忽然想起自己谈判失败的那个案子,一个和这女孩年纪相仿的男孩,最终还是从高楼跳了下去。

  “你相信人有来生吗?”他听见自己问。

  陆吟将尸体盖好,抬头看他。

  “我不知道。”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水面上,“但我知道,死了就是死了,没那么多讲究。”

  沈斩没再说话。

  他帮着陆吟将两具尸体固定好,看着她用篙将船撑离闸口。

  水流推着木船往回走,晨光洒满了整条河,水面上漂浮的垃圾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沈先生打算怎么谢我?”陆吟忽然开口。

  沈斩愣了一下。

  “你想要什么?”

  “我需要个法律顾问。”

  陆吟转头看他,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亮,“捞尸这行当,总会碰到些麻烦事。”

  沈斩笑了。

  那是他今晚第一次笑,嘴角的弧度驱散了些许疲惫。

  “我是谈判专家,不是律师。”

  “差不多。”陆吟耸耸肩,“都是靠嘴吃饭的。”

  船划过石桥时,沈斩看见桥栏杆上还留着自己昨晚抓过的痕迹。

  他忽然想起陆吟说的那句话——“你的命,现在归我管了”。

  心里竟有种莫名的安定。

  “对了。”陆吟忽然停下船,从船舱里拿出个用布包着的东西,“这个,是从你刚才站的地方捡到的。”

  沈斩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块摔坏的怀表。

  表盖内侧刻着个“斩”字,是他父亲留给他的遗物。

  昨晚跳桥时太匆忙,竟没发现掉了。

  “谢谢。”他握紧怀表,金属的冰凉透过布料传过来,却让他感到一阵暖意。

  陆吟没说话,只是撑着篙继续往前走。沈斩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条浑浊的河,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船靠岸时,雇主派来的车已经等在码头。

  几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沉默地将女孩的尸体抬上车,为首的中年人递给陆吟一个厚厚的信封。

  “多谢陆小姐。”他的声音很沉,“剩下的事,还请保密。”

  陆吟接过信封塞进包里,没说话。

  那伙人又看了眼船上的另一具尸体,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那是另外的生意。”陆吟淡淡道,“与你们无关。”

  中年人没再多问,转身上了车。

  引擎声渐渐远去,码头上只剩下陆吟和沈斩。

  “现在可以报警了?”沈斩问。

  陆吟点点头,从船舱里拿出个老式电话。

  她报完警,将电话放回原处,忽然看向沈斩。

  “沈先生,要不要去我家喝杯茶?”

  沈斩愣住了。

  他看着陆吟脸上那抹极淡的笑意,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某个温柔的陷阱。

  “好啊。”他听见自己说。

  陆吟的家在码头旁的老房子里,木质的楼梯踩上去咯吱作响。

  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墙上挂着幅老旧的地图,上面用红笔标记着河道的走向。

  “随便坐。”陆吟递给她一杯热茶,“我去换件衣服。”

  沈斩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墙角的铁箱上。

  箱子上了锁,表面锈迹斑斑,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他忽然想起陆吟锁骨处的那道疤,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发紧。

  陆吟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出来,头发用毛巾擦过,湿漉漉地搭在肩上。

  她坐在沈斩对面的椅子上,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沈先生为什么想不开?”她忽然问。

  沈斩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模糊了那些不愿想起的过往。

  “为了一个案子。”他声音很低,“我没能救下当事人,她死了。”

  “是那个跳楼的女孩?”陆吟问。

  沈斩猛地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报纸上登过。”

  陆吟啜了口茶,“市一中的学生,因为校园霸凌自杀的。”

  沈斩的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那个女孩最后看他的眼神,充满了绝望和不甘。

  他做了所有能做的,却还是没能拉住她的手。

  “我总觉得是我的错。”他的声音在发抖,“如果我早点发现异常,如果我再坚持一下——”

  “没有如果。”陆吟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该走的人,留不住。”

  沈斩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堵了很久的石头松动了些。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沉默的陪伴,比那些刻意的安慰更有力量。

  警笛声从远处传来,渐渐靠近码头。

  陆吟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警车停在岸边。

  “他们来了。”她转头看沈斩,“沈先生要一起去做笔录吗?”

  沈斩摇摇头。“我就不去了。”他站起身,“我明天再来找你。”

  陆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走出房间。

  楼梯上传来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走到墙角的铁箱旁,拿出钥匙打开锁。

  箱子里放着些老旧的物件——爷爷的捞尸杆,几张泛黄的照片,还有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

  她拿起那个红布包,轻轻打开。

  里面是半块玉佩,玉质温润,上面刻着个模糊的“吟”字。

  这是爷爷留给她的唯一念想,也是她一直没能解开的谜题。

  窗外的警笛声渐渐远去,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陆吟握紧玉佩,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要来了。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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