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凭空出现又神秘消失的清气,去哪了去哪了?一个不明物体在身体里面消失,这毕竟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情。
既然不知道去哪了,要么我就搞清楚它从哪里来的。必须要找到源头。
趁着刚才引煞后意识尚未完全疲惫,他再次沉下心神。这一次,他改变了策略。意识不再直奔地底煞气,而是像一只谨慎的探矿鼠,沿着方才下行时经过的路径,一寸寸地向上回溯、感应。每回溯一丈左右,他便将意识稍稍撤回体内,仔细“内视”,感知是否有那股清凉气息随之流入。
一丈,没有。两丈,还是没有。
精神累了就歇一歇。小灰今晚卯上了,势必要找到那股清气。
“嗯?!”
就在意识回溯到地下约四丈深的一处岩层时,当他再次将意识撤回体内的瞬间,那股熟悉的、轻盈清凉的气息,果然再次出现了!
这一次,没有狂暴煞气的干扰,小灰的感受格外清晰。那清气流过被煞气摧残得有些麻木的经脉时,带来的不再是微弱的舒缓,而是一种鲜明的、令人几乎要呻吟出来的酥麻舒适感!就像被蛮牛踩踏过的腰肢,突然被一双温柔灵巧的手恰到好处地按摩了一下,那种酸爽酥麻,差点让他心神失守。
他强忍着这陌生的舒适感,凝聚全部意念,死死“锁定”了这股清气。他“看”到,这股清气入体后,并未像煞气那样胡乱冲撞,而是如有灵性般,轻巧地绕行一周,最终精准地流向位于鼻梁周围的四个脉窍,在其周围盘旋片刻后,才如同水滴渗入海绵般,缓缓融入窍穴壁障,消失不见。
“除了让经脉舒服点……好像也没啥别的用处?”小灰挠了挠头,心里嘀咕。
这清气啥玩意带来的。
在矿山,再矿洞,最符合这个地方的办法是什么?挖开看看。
小灰小跑着回到矿工居住的窝棚区,从工棚翻出一把用得顺手的短镐和一把石锤扛着就往回走。巡夜的矿兵撞见了还问呢“灰伢子,大半夜的,扛着家伙事儿干啥?偷矿啊?”
“我去戊字叁号矿洞再看看。这挖了几天废石,心里不踏实,睡不着”小灰扛着工具接着埋头走。
巡夜的妖兵们闻言,互相看了看“这兄弟能处。去吧,小心着点,有啥事喊一声”
“哎”
小灰加快脚步,再次钻进了漆黑寂静的矿洞。到了地,小灰往手里啐了口唾沫,举起短镐,挖。.
小灰此刻浑身是劲,不知是培元丹补足了身体亏空,还是目标明确带来的亢奋。他手脚麻利得不像话,镐头精准地敲在岩层上,碎石飞溅。
“四丈八……四丈九……五丈!”他心中默数着深度,手下不停。忽然,镐尖传来与之前截然不同的触感——不再是沉闷的硬磕,而是带着一点微妙的“韧”劲。同时,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温润气息,混杂在浓烈的土石味中,钻入他的鼻腔!
是青玉!绝对是青玉的气息!
他心头狂跳,连忙扒开碎石头,小心地用镐尖撬动。一块巴掌大、颜色暗沉却隐隐透出内蕴光泽的矿石被带了出来。他捡起来,用手指仔细摩挲表面——不同于普通青石的粗粝坚硬,这块石头触手温润,质地更显细腻!
“哈哈哈!找到了!真的找到了!”小灰忍不住放声大笑,激动得差点蹦起来。一大片!这后面肯定是一大片青玉矿脉!近在咫尺啊!
他强压兴奋,再次集中精神,将一缕意识探向刚刚挖开的矿壁。果然!当意识触及那片蕴藏青玉的岩层时,那股熟悉的、轻盈清凉的气息再次被引动,顺着意识回流体内,精准地汇入鼻部的四个脉窍!
“对!就是它!就是这青玉带来的清气!”
确认无误后,小灰再也按捺不住,像一支离弦的箭般冲出矿洞,沿着矿道一路狂奔,边跑边扯着嗓子大喊:
“找到了!我找到了!戊字叁号洞!五丈深处!有青玉矿!大矿!鹿统领!找到矿啦!”
寂静的午夜矿场,被他这炸雷般的呼喊瞬间惊醒。沿途窝棚里亮起零星灯火,有妖兵探出头来骂骂咧咧,但听清他喊的内容后,骂声变成了惊疑的询问。
很快,消息像风一样刮过营地。鹿统领值守的石屋更是“哐当”一声被推开,鹿统领一边手忙脚乱地系着裤腰带和皮甲扣子,一边跌跌撞撞地冲出来,睡眼惺忪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被吵醒的恼火,他瞪着眼珠子看向气喘吁吁跑来的小灰,劈头就骂:
“灰伢子!你他娘的儿豁我哦?!真找到矿了?!要是敢耍老子,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我儿豁你嘛,我带你去”
鹿统领一听小灰真找到了矿,喜得抓耳挠腮,哪里还等得小灰那两条小短腿倒腾,不由分说,弯腰一把就将小灰像拎小鸡崽似的捞了起来,粗壮的胳膊一夹,将小灰牢牢箍在腋下,拔腿就往矿洞方向冲!
刚跑两步,他瞥见黄鼠狼供奉还在后面迈着方步,优哉游哉,心里急得冒火,下意识就想伸出另一只空着的大手,把黄鼠狼也一并夹上。“老黄!你也快点!”
“哎呦!使不得使不得!”黄鼠狼供奉见状,吓得往后一跳,连连摆手,脸上满是嫌弃,“成何体统!成何体统!老夫好歹是个供奉,岂能如此不雅!”
他整了整有些歪斜的衣袍,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仙风道骨的架势。随即,他指尖掐了个简单的法诀,口中低念一声:“起!”
只见他脚下凭空生出一团淡薄的、带着些许土腥味的灰黄色雾气,托着他离地尺余,晃晃悠悠地飘了起来,虽然速度不快,但姿态倒是飘逸了不少。
“鹿统领先行,老夫跟得上便是。”黄鼠狼供奉袖着手,飘在一旁,示意鹿统领带头。
“呸!就你们这些供奉,穷讲究!”鹿统领看得直翻白眼,啐了一口,也懒得再管他,夹紧嗷嗷叫的小灰,迈开大步,轰隆隆地像辆战车般冲向戊字叁号矿洞。黄鼠狼供奉则驾着那团寒酸的土雾,不紧不慢地飘在后面跟着。
洞内昏暗,鹿统领一冲进来就扯着脖子喊:“哪呢?!矿脉在哪呢?!灰伢子,你指给老子看!”
鹿统领夹着小灰,像一阵狂风般冲进戊字叁号矿洞,差点把腋下的小灰颠得七荤八素。
“统……统领!您先放我下来!到了,到了!”小灰被颠得头晕眼花,赶紧嘟囔着喊道。
鹿统领这才停下脚步,像丢麻袋似的把小灰往地上一放,迫不及待地环顾昏暗的矿洞,嗓门洪亮:“哪呢?!矿脉在哪呢?!快指给老子看!”
小灰脚下一软,差点坐地上,稳住身形后,连忙指着洞壁一侧自己之前辛苦挖开的那处不起眼的小洞口:“就这儿!统领,往下约莫五丈深的地方!”
鹿统领几步跨到近前,凑过他那张大盘子脸,瞪圆了眼睛往那个仅容拳头探入的小洞里瞧。洞里黑黢黢的,借着身后妖兵举着的火把光,也只能看到深处一点点模糊的岩壁反光。
“他娘的!这么个小眼儿,屁也看不清啊!”鹿统领急躁地骂了一句,显然对这“小打小闹”的勘探方式极不耐烦。
他往后撤了半步,深吸一口气,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一股彪悍的气息弥漫开来。只见他低吼一声:“嘿——哈!”钵盂大的拳头带着破空声,猛地砸向小洞周围的岩壁!
“轰隆!”
一声闷响,碎石飞溅!原本那个小洞瞬间被扩大成一个足以让鹿统领跳进去的大坑,坑底也向下深陷了数尺,烟尘弥漫。
鹿统领毫不在意飞扬的尘土,迫不及待地再次凑到扩开的坑洞前,借着火光往深处一看——
这一看,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又连忙伸出蹄子挖了块在指尖捻了捻,脸上的急躁瞬间被巨大的狂喜取代,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坑底深处,在破碎的岩石断面下,赫然裸露出一片面积可观、色泽温润深邃、几乎看不到杂质掺杂的青玉矿层!
“哈哈哈!好!好!真他娘的是好矿!品相美的很,美的很。哈哈哈哈”
鹿统领从坑里一跃而出,脸上焕发着红光,浑身的尘土都掩不住那股狂喜劲儿。他扯开嗓子,声如洪钟,震得洞顶簌簌落灰:“来人!去!把那些躺尸的苦役全给老子轰起来!点上火把,连夜给老子干!前几天偷的懒,这几天全得给老子补回来!你!”他随手点了一个亲兵,“明天天一亮,就去寨里催!再调五十个……不,调八十个苦役过来!老子要在这月底前,把这矿脉给掏干净!”
一口气吼完,他这才转过身,蒲扇般的大手带着风,“啪”地一声重重拍在小灰瘦削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让小灰一个趔趄,差点坐个屁墩儿。
“好兄弟!灰伢子!哈哈哈!”鹿统领就势一把搂住小灰的脖子,粗糙的脸颊几乎贴到小灰耳朵上,喷着热气,亲热得像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这次可真是救了哥哥的急了!天大的功劳!”
小灰被他铁钳似的胳膊勒得喘不过气,脸上还得挤出笑,连声道:“鹿统领言重了!都是小的该做的,能帮上忙,是小的造化!”
鹿统领闻言更是舒畅,用力又搂了搂才松开,摸着下巴上硬撅撅的胡茬,目光在小灰身上扫了几个来回。嗓门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和一丝实实在在的为难。
“灰兄弟,按说你立了这么大功,老哥我该给你请功升品!可……唉,你是小统领身边的长随,哥哥我这手再长,也伸不到那边去,规矩不能坏。”他说着,大手在身上几个口袋里胡乱摸索了一通,最后只掏出来半包揉得皱巴巴的烟丝。
“嘿!你看这事儿弄的,”他有点尴尬地咧咧嘴,一把将那半包烟丝塞进小灰手里,“出来急,没带像样的!这烟丝你先拿着顶顶瘾,不算数!绝对不算数啊!”他随即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声音洪亮地保证:“兄弟你先回去好好歇着!今天累坏了!赏赐的事包在哥哥身上!明儿!最迟明儿下午,一准儿给你备份厚礼送过去!绝对亏待不了自家兄弟!”
第二天下午,鹿统领果然风风火火地来了,蒲扇般的大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粗糙的兽皮纸。他找到正在给小统领石屋外洒扫的小灰,二话不说,直接把那张纸拍在他怀里,嗓门依旧洪亮:
“灰兄弟!给!拿着!”
小灰被拍得一懵,低头一看,那张兽皮纸上用朱砂画着简陋的图形,旁边还有歪歪扭扭的妖文和几个手印——是张房契!他手一抖,差点没拿住。
“统领……这……这太贵重了!小的不能要!”小灰声音都磕巴了。
“贵重个屁!”鹿统领眼睛一瞪,大手按住小灰想要推回来的手,力道不容置疑,“听牛夯那憨货说,你在黑风寨连个正经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这像什么话!我鹿尬的兄弟,还能天天睡窝棚?”
他指着那张房契,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实在:“喏,南街尾巴上,挨着乱石坡那个小院,最边上那间小屋。不大,也就够转个身,十几个平米,破是破了点,但好歹能遮风挡雨,有个自己的门脸儿。你别嫌弃,先拿着凑合住!总比天天看人脸色强!”
小灰捏着那张轻飘飘又沉甸甸的兽皮纸,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鼻腔,他赶紧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逼回去,喉咙哽咽着,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深深一躬,声音沙哑:
“鹿统领……这……这恩情……小子……小子记下了!”
“行了行了!少跟老子来这套!”鹿统领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脸上却带着爽朗的笑意,“记住啊,南街尾巴,门口有棵歪脖子枯树的就是!钥匙在门楣缝里塞着!自己收拾去!”说完,他用力拍了拍小灰的肩膀,转身大步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