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鹿统领一愣,顺着目光看向瘦小的小灰,满脸狐疑,“灰伢子?他能干什么?挖矿还没苦役利索!”
黄鼠狼供奉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鹿统领,你别忘了。这小子邪门得很。之前不是传闻,他在废矿堆里瞎转悠,竟摸到了一小块青玉髓么?后来在宝局又大杀四方。这运气...可不是一般的旺啊!”
鹿统领闻言,眼里闪过一丝犹豫。“这行吗?”
“那您有别的辙?”黄供奉不等鹿统领说什么,对小灰招了招爪子“伢子,伢子,你来。”
“黄供奉您有什么吩咐?”
“伢子。你看现在这情况。几位老大都不在,这矿洞又卡了壳,眼看就要误了工期,你鹿统领这急的火急火燎的。你小子运气好,眼睛也毒。你去矿洞给你鹿统领掌掌眼?指个方向?”
鹿统领结过话头,拍着小灰的背,说“灰伢子,灰兄弟。你就当帮哥哥一个忙。去转一圈,凭感觉来。你这福星高照,真给指条明路,那可真就是救了大伙了。你放心,不管成不成,这份情谊,哥哥我都记在心里。”
小灰被他这番话架在了那里,这忙不帮是不行了。他硬着头皮,脸上挤出几分惶恐和为难:“鹿统领,您这话可折煞小的了。我哪有那本事……不过您既然开了金口,小的肯定尽全力去试试,成不成,可真不敢打包票。”
“试试就行!试试就行!灰兄弟你肯伸把手,老哥我就感激不尽了!”鹿统领连忙接口,生怕他反悔。
小灰深吸一口气,来到戊字叁号矿洞那黑黢黢的入口。一股混杂着石粉、潮气、汗臭和隐约铁锈味的沉闷气息涌来。他装模作样地朝幽深的洞里张望,鼻子下意识地轻轻抽动,试图捕捉那一丝记忆中青玉特有的、极其微弱的温润气息。
但很快他就失望了。矿洞内,尤其是开采面附近,普通青石那浓烈、沉闷的土腥味实在太重了,如同厚重的帷幕,将一切细微的气味都掩盖得严严实实。他努力分辨了半晌,鼻腔里除了呛人的石粉味,什么也闻不到。他皱着眉,又往前走了几步,来到掌子面附近,这里刚刚经过苦役们的疯狂凿挖,碎石遍地。他蹲下身,假意观察岩壁,实则再次集中精神,用鼻子仔细嗅探。依旧一无所获。别说青玉髓那清凉甘甜的气息了,连普通青玉那一点点微乎其微的差异感都捕捉不到。
“不行……”小灰直起身,拍了拍沾满石粉的手,转身对着眼巴巴望过来的鹿统领和黄鼠狼供奉,无奈地摇了摇头。“鹿统领,黄供奉,小的啥也没感觉出来。就闻到一鼻子石头灰。我这道行太浅,怕是帮不上啥忙,让二位大人失望了。”
鹿统领眼中的希望之火瞬间熄灭,脸色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重重叹了口气,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唉!算了算了!本来也就是碰碰运气!妈的,真是流年不利!”
黄鼠狼供奉也失望地摇了摇头,但还是勉强维持着客气,拍了拍小灰的肩膀:“灰兄弟,辛苦跑这一趟了。没事,我们再想想别的法子。”
就在这时,鹿统领猛地转身,冲着自己的一名亲兵吼道:“你!去!把咱们队里不当值的弟兄们都给老子叫到这儿来!”
亲兵领命飞奔而去。不一会儿,几十号矿兵们都稀稀拉拉地聚集到了矿洞前的空地上,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道统领突然召集所为何事。
鹿统领跳上一块半人高的大矿石,扫视着下面一张张脸,扯着嗓子喊道:
“兄弟们。”
所有目光都集中到鹿统领身上。
“我鹿尬!”他拍着胸脯,声音在矿洞里回荡,“平时对大家怎么样?有没有亏待过兄弟们?”
底下响起一片参差不齐但还算响亮的回应:
“统领对兄弟们没话说!”
“鹿头儿仗义!”
“有好处的活儿从来没忘了弟兄们!”
鹿统领听着这些回答,脸色稍缓,但随即又沉了下来,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和无奈:“好!谢谢兄弟们还认我鹿尬这个头儿!那现在,头儿我遇到难处了,就是眼前这个破矿洞!你们也看到了,这几天挖出来的全他妈是废石,不出货!再这么下去,月底交不了差,延误工期的二十军棍,咱们有一个算一个,谁也跑不了!”
这话一出,底下的矿兵们顿时骚动起来,交头接耳。二十军棍,可不是闹着玩的,修为差点的能直接被打残废!
“都静一静!”鹿统领抬手压了压喧哗,“现在,几个大主事都不在,指望不上!要想不吃这顿棍子,就得靠咱们自己!”
他目光扫过众人,带着最后一丝希望:“所以,我把兄弟们叫来,就是问问!咱们这帮兄弟里面,藏龙卧虎,有没有谁有什么特殊的能耐?不管是祖传的秘术,还是自个儿琢磨出来的偏方,哪怕是听起来再不靠谱的玩意儿!只要觉得能对找矿有点帮助,现在就给老子站出来!说出来!试成了,我鹿尬记你头功,赏钱、好酒。试砸了,也绝不追究!”
他这番话说完,底下先是一静,随即“轰”地一声炸开了锅。矿兵们你瞅瞅我,我瞅瞅你,然后七嘴八舌地嚷嚷开来。
一个獾妖兵挤到前面,嚷嚷道:“统领!我老家有种法子,牵条训练过的斑鬣狗来,那畜生鼻子灵,说不定能闻出哪块石头底下有料!”
旁边一个老山猫妖兵撇撇嘴:“得了吧!斑鬣狗是闻血食的,闻矿石顶个屁用!我看不如用老法子,‘铜钱定脉’!拿几枚大钱往可能的方向扔,看钱币落地的朝向和正反!”
“扔铜钱?那还不如砍只鸡头!看鸡血喷溅的方向和鸡死的时候头往哪边倒!”另一个声音喊道。
“我听说有的地方用柳条插地,看柳条往哪边歪……”
“找个生辰八字属金的苦役,让他蒙着眼在洞里走,看他停在哪……”
一时间,各种稀奇古怪、闻所未闻的主意被抛了出来,有的听起来还有点歪理,有的则纯属乡野迷信,荒诞不经。矿洞前乱哄哄的,仿佛变成了一个市井集市。
鹿统领听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建议,额头青筋直跳,脸色越来越黑。他看向旁边的黄鼠狼供奉,只见对方也是连连摇头,显然对这些“特殊能耐”不抱任何希望。
“好了!”鹿统领终于忍不住大吼一声,压住了喧闹。他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看着下面一群眼巴巴望着他的手下,无奈地挥了挥手,声音带着深深的无力感:
“得,妈的。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后面几天,听天由命吧!要是再找不到辙,到时候,军法无情,大家各自准备好屁股挨板子吧!”
人群在压抑的气氛中渐渐散去,只留下鹿统领、黄鼠狼供奉和站在一旁心里也不是滋味的小灰。
看着人群散去,小灰脑子里却一直琢磨着矿洞的事情。鹿统领那句“死马当活马医”和“情谊记在心里”的话,让他脑子里不断翻腾着各种念头。突然,一个想法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柴,猛地照亮了他的思绪:“对了!意识下沉!我每晚引煞入体,意识都能穿透岩层,感知到地底深处的煞气,那能不能用这法子,去‘看’看岩层里的情况?也许……也许能发现普通眼睛看不出的矿脉走向?”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
小灰瞅准个机会,凑到正要离开的黄鼠狼供奉身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和请教的口吻说:“黄供奉,小的有个异想天开的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黄鼠狼供奉斜睨了他一眼:“嗯?灰兄弟有话直说。”
小灰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小心翼翼地说:“小的在想……我每天晚上那啥……引煞的时候,意识不是能沉到地底下去吗?就在想……能不能用这法子,像……像用根无形的棍子去捅咕岩层似的,探探哪块石头底下‘感觉’不一样?兴许……兴许能蒙对个方向?”
黄鼠狼供奉听完,花白的眉毛挑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又天真的话。他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长辈对后辈那种“你还是见识少”的调侃:“灰兄弟啊,你这脑子倒是活络。不过啊,这事儿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他指了指旁边的岩壁:“意识感知,跟你用手摸石头是两码事。手能摸出糙滑软硬,那是实打实的。可意识这玩意儿,飘忽得很!在咱们感知里,普通的青石和里面藏着青玉的矿脉,感觉起来都是一个德行——死沉、冰冷、梆硬!就像你隔着手套摸石头,能摸出个啥形状大小就不错了,还能摸出里面是实心还是空心、是花岗岩还是大理石不成?难啊!”
他拍了拍小灰的肩膀:“我知道你心急,想帮鹿统领分忧。但这事儿,靠你这法子,怕是够呛。纯粹是瞎子点灯——白费蜡。还是再想想别的辙吧,或者,就看老天爷赏不赏脸了。”
小灰听了这话,心里刚燃起的那点小火苗顿时被浇灭了大半。黄鼠狼供奉说得在理,意识感知毕竟虚无缥缈,哪能分辨出矿石的细微差别?他讪讪地点点头:“供奉说的是,是小的想岔了……”
然而,尽管被泼了冷水,小灰心里那点不甘心的念头却并未完全熄灭。“万一呢?”他暗想,“黄供奉说得固然有理,但我的意识毕竟和以前不一样了,经过这些天的引煞,好像敏锐了些许。晚上修炼时,反正也要意识下沉,顺带就偷偷试一下?就算不成,也没啥损失。”
夜色如墨,戊字叁号矿洞深处,只有小灰一人站立在这。萤石的光芒将他瘦小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他深吸一口气,将意识沉入大地。这一次,与以往单纯寻找地脉煞气不同,他刻意操控着那缕意识,如同谨慎的灰鼠,在错综复杂的岩层缝隙间缓缓穿行、仔细感应。
他努力去“触摸”每一处经过的岩石,试图捕捉青玉可能存在的那一丝微妙的差异。然而,正如黄鼠狼供奉所言,在意识的层面,普通的青石与可能蕴藏青玉的矿脉,感觉起来几乎毫无二致——同样的冰冷、坚硬、死寂。他迂回探索了许久,精神感到疲惫,却一无所获。
“唉,果然不行……”小灰心里叹了口气,有些失望,但并未太过意外。他收敛心神,不再执着于探矿,转而像往常一样,将意识朝着地脉煞气汇聚的深处沉去,准备开始例行的引煞入体。
很快,意识触及了那片混沌厚重的煞气。熟悉的冰冷暴戾感传来。他熟练地引动一丝煞气,沿着早已摸索熟的、相对顺畅的路径,开始向上牵引。
剧痛如期而至!灼热、尖锐、如同烧红铁钎钻凿般的痛楚,自脚底涌泉穴猛然爆发,沿着经脉向上肆虐!小灰早已习惯这份煎熬,他紧守心神,引导着这股狂暴的力量流向鼻部的四个脉窍。
但就在煞气涌入经脉,带来熟悉的撕裂痛感的同时,小灰猛地察觉到一丝异样!
除了那霸道炽烈的煞气之外,竟还有另一股极其微弱、却性质迥异的气息,如同溪流混入洪涛,一同钻了进来!
这股气息,与煞气的厚重、暴戾、阴寒截然不同。它极其轻灵,流过经脉时,非但没有带来刺痛,反而有一种微弱的清凉感,所过之处,竟让被煞气灼伤的经脉传来一丝短暂的舒缓!
“这是什么东西?!”小灰心中大震,差点因为分神而失去对煞气的控制。他连忙收敛心神,一边强忍着煞气带来的主要痛苦,一边将部分注意力死死锁定了那股奇异的清凉气息。
他“看”到,这股清凉气息进入身体后,并未像煞气那样在经脉中横冲直撞,也没有随着煞气一起涌入那四个鼻部脉窍进行所谓的“淬炼”。它就像是滴入溪流的一滴清油,与浑浊的煞气泾渭分明,沿着经脉悄然上行,方向明确。
更让他惊愕的是,当狂暴的煞气在完成一个周天循环,最终带着残余的暴戾气息从毛孔散逸出去时,那股清凉的气息……竟然消失了!
它没有随之排出体外!
“它去哪了?!”小灰连忙集中最后的精神力,疯狂地在体内搜寻。经脉中空空如也,那缕清凉的气息仿佛从未出现过。
然而,一种极其微妙的直觉告诉他,那股气息并非真正消失,而是……融入了体内更深层的地方。不是融入血肉,也不是融入经脉,而是……仿佛被某种东西“吸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