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灰回到窝棚,打了一盆热水,用破布蘸着,一点点擦拭掉脸上、手上的血污。水都没泼出去,就瘫在铺上,被睡意吞噬了。
第二天白天不表,到了午夜,矿山陷入死寂,只有巡夜矿兵踩着杂乱的脚步和虫豸的嘶鸣。小灰睁开眼,悄无声息地爬起,像一道影子溜出窝棚,鬼鬼祟祟地来到一处白天踩过点远离营区没什么人经过的偏僻空地。
四下无人,小灰还是警惕地四下看了看,这才稍稍安心。小灰站在那,深吸了一口冰冷带着矿石粉尘的空气,开始模仿昨天猿供奉引导入煞的感觉。
他集中精神,努力将意识沉向双脚脚心。没有外力引导,这个过程异常的缓慢和艰难。意识如同陷入泥沼,缓慢地下沉,穿透薄薄的鞋底,接触冰冷的地面,再往下...是混杂着碎石的土层,然后是坚硬的岩层。精神在穿透这些实体阻碍时,传来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感,像在逆水行舟。
好不容易,意识终于触达到了那片沉重又带着暴戾气息的地脉煞气深层。与昨天被猿供奉强大妖力包裹时不同,此刻他自身这点微弱的精神力量,如同投入狂涛中的一粒小石子,几乎引不起什么波澜。煞气对他的“召唤”爱答不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勾动了一丝微弱的回应。
他小心翼翼地,像钓鱼一样,试图牵引着这一丝煞气沿着来路返回。精神高度集中,不敢有丝毫松懈。然而,回归的路途更加消耗心神。意识向上攀升,如同负着重物登山。刚过一半,小灰便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精神力如同耗尽的灯油,瞬间枯竭!
“嗡”的一声,他的意识被强行弹回身体,眼前发黑,浑身虚脱般地一晃,差点栽倒在地。而那一丝好不容易引来的煞气,也因失去了牵引,瞬间消散在归途之中。
“娘的……”小灰低骂一声,胸口剧烈起伏,汗水再次浸湿了额发。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这才引回一半,就几乎抽干了他全部精神。
他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念头浮现:要不要再去找猿供奉请教?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掐灭了。他自嘲地摇了摇头,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最低贱的灰鼠妖,侥幸得了人家两次指点,已是天大的情分。再去叨扰,就是不知进退,惹人厌烦了。非亲非故,又不是谁的徒弟子侄,凭什么次次帮你?
休息了好一阵,感觉精神恢复了少许,身上有了些许力气。今儿,肯定不能再做第二次尝试了。夜风一吹,身上冰凉。他挣扎着爬起来,拖着依旧疲惫的身躯,默默返回窝棚。
躺在冰冷的铺上,他望着漆黑的棚顶,眼中却没有多少气馁,反而闪过一丝倔强。
“明天……明天养足精神,再试试!”
第二天,小灰刻意多睡了一会儿,感觉精神头养得足足的。晚上,他再次溜到了那片偏僻空地。没有急着急于将意识沉下。今天白天都在琢磨着,“硬往下撞,太费劲了……”他琢磨着,“就像挖矿,碰上硬石头,得找缝隙,找软乎的地方下手才行。这往下沉,是不是也一样?”
这次,他不再用意识强行穿透致密的岩层,而是像一条真正的挖洞老鼠,小心翼翼地感知着脚下大地的“纹理”。他放出一缕极其细微的意识触角,贴着地面,细细摸索。果然,大地并非铁板一块,岩石之间有天然的裂隙,土层也有疏松紧实之分。
他操控着那缕意识,专挑那些感知中相对“柔软”或是有缝隙的地方钻。这一试,效果立竿见影!意识下沉的速度虽然不算快,但阻力大减,消耗的精神力也远比昨天硬闯要小得多。他心中暗喜,更加专注地寻找着“捷径”。
终于,意识再次触及了那片混沌厚重的地脉煞气。或许是因为这次引导的意识更凝练、方式更巧妙,地底煞气对他的“诱惑”反应明显强烈了许多,一股比昨天粗壮数倍的煞气,如同闻到腥味的鲨鱼,猛地缠绕上他的意识触角!
“来了!”小灰心头一紧,不敢怠慢,立刻循着来时探好的“捷径”,小心翼翼地牵引着这股煞气向上返回。
然而,煞气入体的痛苦却不会因为取巧而有半分减少。当那股冰冷暴戾的气息顺着意识通道,猛地从脚底涌泉穴钻入时,熟悉的、钻心刺骨的剧痛再次席卷全身!
忍着撕心裂肺的痛楚,他将这股煞气艰难地引入头颅,导向那四个位于鼻部的脉窍。当煞气涌入的刹那,鼻腔内再次传来剧烈的酸胀刺痛感。他“内视”到,煞气在四个窍穴中急速盘旋、冲撞,但并非如想象中那样“储存”起来,而是如同潮水冲刷礁石,大部分煞气在窍穴内肆虐一圈后,便带着残余的暴戾气息,从他周身毛孔散逸出去,只留下一小部分极其精纯、但数量稀薄的能量,如同水渍渗入石头般,融入了脉窍壁障,使其色泽似乎微不可察地深邃了那么一丝。
“原来‘灌满’是这么个意思……”小灰恍然大悟,“不是一下子存满,是靠这点滴积累,水滴石穿。”他粗略估计,照这个速度和每次的“留存”量,要想把这四个脉窍真正“灌满”,怕不是得要一两个月的水磨工夫。
待最后一丝外泄的煞气散去,小灰从内视状态脱离,剧烈地喘息着,浑身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感觉鼻梁又酸又胀,还带着一种奇异的沉重感,好像凭空在上面挂了个小秤砣。
“这劳什子鼻子窍穴……”他忍不住又腹诽起来,“开在这儿有啥用?喷鼻涕吗?人家象妖、猪猡妖鼻子厉害,我这灰鼠鼻子……”他甩甩头,压下这无奈的念头,“管他呢,先灌满了再说!有总比没有强!”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每日午夜引煞入体的痛苦煎熬中,小灰渐渐摸到了一些门道。他发现自己对意识下沉的路径越来越熟悉,寻找大地“缝隙”与“软处”的技巧也愈发娴熟,牵引煞气时愈发胆大心细。更让他惊喜的是,这般日复一日地压榨精神力,在痛苦中保持专注,他的意识竟也随之变得凝练、强韧了不少。最初只能牵引一丝煞气,如今已能勉强引动一小簇,引煞入窍的效率自然水涨船高。
现在,每天的引煞入体,对小灰来说反而成了每日最为期待的隐秘仪式。每日多一点的进步,让他对那遥不可及的“窍满”之日充满了炽热的憧憬““等这四个‘小池塘’都灌满了,煞气溢出来,咱会怎么样?”,他满怀期待着。
日子在修炼、当值、以及小心翼翼的经营中平淡流逝。矿山里最大的新闻,依旧是几位大人物迟迟未归,以及小统领闭关的石屋始终毫无动静。
小灰依旧每日雷打不动地完成着长随的差事,但多了一项日常-有事没事便在各路统领、供奉的居所、办公点附近转悠,竖起耳朵,睁大眼睛,留心着任何可能获取功法的蛛丝马迹。这日,他正垂手侍立在当值统领处理公务的石屋外檐下,听着里面麻将子的噼啪声和几位管事供奉时不时的粗声咒骂。
突然,一个满身石粉的小矿兵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喊道:“禀统领!戊字叁号矿洞,今天……今天又大半苦役没完成定额!”
“什么?!”这个月当值的是鹿尬统领。伴随着麻将桌被狠狠掀翻的声音,“又他妈没达标?监工是吃干饭的吗?给老子往死了抽!抽到他们爬不起来为止!一群懒骨头!”
那小矿兵吓得一哆嗦,辩解道:“统领息怒!今天我们盯得都很紧,鞭子就没停过!真不是咱偷懒!是那矿洞,实在刨不出多少带玉的石头了!兄弟们看了,凿下来的净是些没用的废石啊!”
“废石?”鹿统领的声音陡然拔高,“怎么可能?那个矿洞才开了不到两个月!”他猛地从屋里大步踏出,肥胖的脸上横肉抖动。
“老黄,老黄,你他娘的死哪去了”
黄鼠狼供奉闻声从偏屋走出来。
“老黄,是不是矿脉枯竭了?”
黄鼠狼供奉捻着嘴角几根稀疏的胡须,三角眼里闪烁着精光,摇头道:“鹿统领,按理说不该。这戊字叁号洞,当初是大供奉亲自定的脉,说是蕴藏丰富,预估能出上万斤青玉。如今满打满算,才采了两千斤不到,连个零头都够不上,怎会无故枯竭?”
“那这是怎么回事?!”鹿统领烦躁地抓着头皮,“妈的,眼看月底交割的日子就要到了,这产量要是对不上账,梼杌大王怪罪下来,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看向黄鼠狼供奉,“要不……赶紧请大供奉回来看看?”
黄鼠狼供奉苦笑一声:“大供奉出去了”
“那怎么办!别到时候吃挂落”鹿统领急得在原地直转圈,额头上渗出冷汗。
他焦躁的目光扫过院子,猛地定格在檐下努力缩小存在感的小灰身上,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粗声问道:“灰伢子!小统领那边……出关没?”
小灰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回道:“回鹿统领话,今早送的饭食还摆在门口,石屋门户紧闭,没有任何出关的迹象。”
“完了!完了!”鹿统领一拍大腿,脸色灰败,“小统领闭关,大供奉外出,几个大主事大供奉全不在”
黄鼠狼供奉眯着眼,视线在小灰身上扫了几个来回,突然开口道:“鹿统领,眼下诸位主事都不在,咱们也不能坐以待毙。我倒是有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什么办法?快说!”鹿统领急切道。
黄鼠狼供奉用下巴朝小灰的方向微微一点,压低声音:“让这小子去试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