猿供奉手上的动作没停,甚至连头都没回,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过了几秒钟,才仿佛随口问道:“灵石,带了吗?”
“带了!带了!”小灰连忙应声,从怀里掏出那个依旧带着体温的油布包裹,双手捧着,上前两步,轻轻放在石桌一角空着的地方,“供奉爷爷,您点点数。”
猿供奉这才停下了手中的研磨,慢悠悠地转过身,浑浊的目光在那包裹上扫了一眼,并没有去碰,只是用下巴朝屋子中间那个陈旧不堪的蒲团扬了扬,“你坐那儿吧。”
小灰依言,走到蒲团前,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将手里那块用荷叶包着的山猪肉也轻轻放在桌脚边,低声道:“供奉爷爷,这是刚出锅的山猪肉,给您老下酒。”
猿供奉瞥了那肉一眼,鼻子里微不可闻地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小灰这才有些拘谨地在那个硬邦邦的蒲团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紧张地放在膝盖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抬起头,望向猿供奉,喉咙有些发干,忍不住舔了舔嘴唇,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供奉爷爷……这,这就开始了吗?”
猿供奉抬起眼皮,那双看似浑浊却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仔细地落在小灰脸上。他并没有回答小灰的问题,而是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急什么?开始之前,有些话,老夫得再跟你多嘱咐两句。”
猿供奉自己慢悠悠地坐到主位上。
小灰连忙正襟危坐:“供奉爷爷您说,小子听着。”
“嗯。”猿供奉捋了捋嘴角的胡须,缓缓道,“我不知道你从哪儿听来的‘煞气入体’这条路子。但你要明白,这并非什么坦途,而是我们凶兽王朝的大能们,为了在恶劣环境中快速提升战力,探究出来的一种打磨肉身的、近乎饮鸩止渴的法门!说它最简单、最有效,是因为它确实能极大地淬炼肉身,刺激血脉深处潜藏的力量,让体魄和力量在短时间内暴增!”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盯着小灰:“但它的凶险,也正在于此!所谓的‘煞气入体’,本质是引导大地深处积郁的凶戾、狂暴的‘地煞之气’,强行冲开你体内闭塞的‘脉窍’,并将煞气填入其中。你能提升多少,不看老夫,全看你自身的种族资质和血脉潜力!有些种族,天生‘脉窍’稀少,可能全身就只有一两个窍穴,就算充满煞气,对肉身的提升也微乎其微,如同杯水车薪。而有些天赋异禀的种族,比如我们伟大的梼杌大王,传说周身有三百六十个周天大窍,煞气充盈,方能拥有移山填海、法天象地的无上神通!”
猿供奉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凝重:“最关键,也是最凶险的,在于过程!煞气狂暴,入体之时,你需要以极大的意志力去引导、控制它,让它沿着特定的经脉路线运行,准确冲入脉窍!一个控制不好,煞气没有乖乖进入脉窍,反而窜入你的头脑,轻则神智错乱,重则当场变成只知杀戮的疯魔野兽!或者,煞气在你经脉中失控乱窜,结果就是经脉尽断,变成废妖,甚至爆体而亡!”
他叹了口气:“实话告诉你,即便有老夫从旁引导护法,这煞气入体,十个人里,能有一两个成功保住性命并真正开辟出脉窍的,就算不错了!而且……”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小灰一眼,“就你们灰鼠一族,老夫所知,血脉普通,历史上即便有成功者,往往也就能觉醒几个脉窍,助力不大。你这些灵碎,虽说来得容易,但若是攒下来,在黑风寨买个小小屋角,娶个婆娘,安安稳稳过日子,或许……才是更明智的选择。”
猿供奉身体前倾,目光如炬,做最后的确认:“灰伢子,老夫最后问你一次——凶险、微效,前路莫测!你,确定还要老夫今日为你引导这‘煞气’吗?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小灰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甲掐得掌心生疼。猿供奉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打在他心上。安稳度日……他曾几何时,最大的愿望也不过是如此。但部落的冷漠、矿场的残酷、老狐妖的狡诈、弱小的无助……一幕幕画面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那种将命运寄托于他人怜悯、朝不保夕的日子,他过够了!若是不能变强,就算有间破屋,在这黑风寨,在这凶兽王朝,他依旧是最底层的蝼蚁,随时可能被更强大的力量碾碎!
“妈的!”小灰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和决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老子都是死过几次的人了!烂命一条!赌了!最坏不过是个死!”
他看着猿供奉,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供奉爷爷!我确定!请您老人家出手!”
猿供奉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好!既然你心意已决,老夫便助你一次!”
他站起身,示意小灰走到石屋中央的空地站好:“过程会很痛苦,守住灵台清明,仔细感受煞气运行的路径,以及脉窍开辟的位置!记住,一旦开始,便无法回头!”
小灰依言站定,双腿微屈,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开始了!忍着!”猿供奉的低喝如惊雷炸响!枯爪如电,直点小灰百会穴!
“轰——!”
小灰只觉天灵盖仿佛被冰锥凿穿!一股绝非生灵所能有的、极度阴寒暴戾的气息,如同一条拥有意志的冰河,瞬间灌入!这气息并非单纯的能量,它更像是一个冷酷的“引路人”,强行裹挟着小灰的全部意识,沿着脊柱疯狂俯冲!
意识在坠落!坠向无底深渊!穿透脚底涌泉,并未停止,而是拖拽着他的意识,直接撞向了厚重的大地!
感知穿透了岩石与泥土,不断下潜!最终,在一片绝对的黑暗与死寂中,他“看”到了——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缓缓蠕动着的混沌气息,厚重、粘稠,充满了最原始的破坏与暴戾意志。这就是地脉煞气!它像沉睡的远古巨兽,小灰这道鲜活意识的闯入,如同在滚油中滴入了冷水!
“嘶——!”
混沌被激怒了!那庞大的煞气瞬间沸腾,化作无数狰狞的触手,朝着小灰这道“美味”的意识扑杀而来!而猿供奉那道冰冷的气息,此刻却成了唯一的“缆绳”,猛地收紧,拽着小灰的意识以及那附骨之疽般的狂暴煞气,向上急退!
回归肉身的瞬间,才是真正地狱的开端!
“呃啊啊啊——!”
钻凿!煞气被勾引着,随着意识回归,也进入了小灰身体。它像岩浆地狱里烧了千万年、通红扭曲的巨型螺丝钉,对准他的脚心,以一种缓慢到令人发疯的速度,带着毁灭一切的意志,旋转着、碾压着、硬生生往他骨头里、经脉里钻!这痛苦超越了言语能描述的极限,小灰的眼球瞬间布满血丝,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嘶吼,全身每一块肌肉都痉挛般绷紧,指甲深深刻入掌心,鲜血淋漓!
他凭借仅存的意志,死死“内视”。他“看”到,那两股毁灭性的能量,如同犁地的铁犁,沿着双腿经脉向上蛮横推进,所过之处,经脉被强行拓宽,杂质被暴力撕碎,带来撕裂与新生交织的剧痛。痛苦越过腰腹,冲过胸膛,直奔头颅!直冲面门!
“叮!叮!叮!叮!”
四下并非声音,而是灵魂被烙印的悸动!在他鼻梁周围,四个极其隐秘、从未被察觉的点位,如同尘封的门户被巨力轰开!煞气疯狂涌入这四个新生的“窍穴”,瞬间的饱胀感几乎要将他鼻子撑裂!随即,这股力量毫不停留,沿鼻梁上行,绕至眉心,最终,如完成仪式般,从百会穴猛地冲出,消散于无形。
猿供奉的爪子移开了。
小灰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浑身湿透,嘴唇咬烂,掌心血肉模糊,只有胸膛剧烈起伏证明他还活着。十几息的时间,却仿佛历经了几世轮回,从极寒到极痛,从灵魂出窍到肉身炼狱。
猿供奉俯下身,扒开他的眼皮仔细地检查了他的瞳孔,确认眼神虽然疲惫却依旧清明,没有变成疯狂的血红色,这才微微松了口气。“记住路径和窍穴了?”声音依旧平淡。
“记住了”
“几个?”
“四个”
猿供奉花白的眉毛动了动,最终只吐出几个字:“嗯,四个,总比一个强。”
“四个,总比一个强。”猿供奉又重复了一遍。
接着往下说“灰伢子,今儿个算是帮你把路趟开了,窍也撞开了,就像挖矿刨出了口子。往后,就看你自个儿往里填‘料’了。这煞气入体,灌满脉窍,只是头一步。”
他用粗糙的手爪比划着:“好比往池塘里灌水,水灌满了,自然就会漫出来。你这身子骨,往后就得靠着这‘漫’出来的煞气,硬扛着让它去磨你的肉、蹭你的筋。过程肯定难受,又酸又疼,但熬得住,力气就能大点,身板也能结实些。你有四个窍,能存的气多些,熬起来,效果总比只有一两个窍的强点。”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点过来人的告诫:“不过你得明白,光靠这野路子硬扛,煞气霸道,时日长了肯定伤身。要想走得远点,不受内伤,最好还是能弄到一门正经的修炼法门。有功法帮着调理,不光淬体更顺当,说不定哪天,还能让你把存在窍里的煞气,像吐息一样喷出去伤敌,那才算是摸到点神通的门槛。”
“哎,小子知道了。”小灰低声应道,把这话记在心里。
“嗯,回去歇着吧。记着,子时地气活泛,自个儿找地方站着,试试引气入窍。头回少引点,别贪多。”猿供奉挥挥手。
在小灰挣扎着要起身时,猿供奉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脸色严肃:“还有,身上开了几个窍,在哪儿,跟谁也别说。这玩意儿,知道的人越少,越安生。”
“小子明白!”小灰郑重应下,这才步履蹒跚地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