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小灰是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而松弛的倦怠感中醒来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首先感受到的不是往日醒来时刻骨的疲惫和酸痛,而是一种深沉的、仿佛每个骨头缝里都透着暖意的舒适。身体轻盈得不像话,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连呼吸都变得格外绵长顺畅。他蜷在干草铺上,根本舍不得睁开眼,更别提爬起来了。这种从脏腑深处透出来的安宁与温暖,是他有记忆以来从未体验过的奢侈,让他只想永远沉溺其中。
直到矿兵们点卯的声音响起,他才极其不情愿地、懒洋洋地撑起身子。活动了一下筋骨,只觉得周身通泰,原本隐隐作痛的旧伤处一片温热,再无不适。
“培元丹……果然神奇。”他喃喃自语。
醒了就不再耽搁,仔细整理了一下那身半新的矿兵制服,小灰匆匆赶往运输队驻扎的区域。找到相熟的矿兵头目,陪着笑脸,将早已准备好的灵碎塞过去,再三恳切地叮嘱:“大哥,务必帮帮忙,挑‘醉妖楼’最好的‘百日醉’带两坛回来,这是孝敬猿供奉他老人家的,可千万不能误了事啊!”
办妥了这桩心事,小灰才转向每日的例行公事——给小统领送餐。
他熟门熟路地来到矿场专设的小灶房。这里可比苦役们领黑面饼和涮锅水的地方干净整齐多了。当值的厨妖见到小灰,点了点头,递过来一个制作还算精巧的双层食盒。
小灰恭敬地接过,入手沉甸甸的,还能感觉到一丝温热。他小心地打开盒盖看了一眼:上层是一个粗陶大碗,里面盛着满满当当、颗粒饱满、散发着淡淡灵谷清香的米饭,旁边配着一碟用兽油炒制的时鲜野菜和一碟切得整齐的酱肉;下层则是一个带盖的汤罐,里面是熬得奶白的骨汤,飘着几颗枸杞样的红色果子,香气扑鼻。餐具也是一副打磨光滑的竹筷和一把木勺。
这伙食,与他自己平日所食,简直是天壤之别。小灰咽了口唾沫,压下那点不该有的心思,仔细盖好食盒,稳稳地端着,走向小统领闭关的那座僻静石屋。
来到石屋前,他越发轻手轻脚,将食盒小心翼翼地放在门口一块平整的石台上,连一点碰撞声都不敢发出。然后屏住呼吸,侧耳听了听屋内毫无动静,这才踮着脚尖,悄无声息地退开,直到离开石屋十几步远,才敢正常呼吸。
做完这一切,他感觉完成了一桩重要的任务,心里踏实了些。
今天没去演武场和那群天杀的矿兵们聊天打屁,没心情。小灰在矿场里面心不在焉的转悠了半响,直到听见矿山那沉重铁门再次开启的轰隆声,以及随之而来的一片压抑的哭泣、呵斥以及铁链在地上拖沓的嘈杂。嗯,运输队带着新的一批苦役们回来了。他奔着矿山门口走去,看着一对对新苦役们被矿兵连踢带赶地驱赶下车,再如同牲口般被分流向不同的矿洞和窝棚。
“都老实点,贱骨头”,小灰仿佛忘了一个多月前自己也是这样的苦役。
等大队人马过去,小灰才放下插在腰上的双手,快步走向正在卸货、交接的运输队矿兵。他眼睛尖,一眼就看见那个相熟的伙计头目。
“渣哥,我的哥哟。辛苦辛苦”小灰满脸堆笑地凑了上去。
渣哥正在指挥着手下轻点物资,闻声转过头,脸上也露出笑容。用爪子拍了拍身边一个盖着麻布的竹篓“哟,灰伢子,等急了吧。你放心,你渣哥我办事牢靠。瞧瞧,两坛最好的百日醉,一滴没洒”说罢,掀开麻布,露出两个泥封完好的黑色酒坛。
小灰连忙道谢。一边作揖,一边手接过渣哥递过来的竹篓。
“喏。买了酒还剩点灵碎”渣哥这么说,爪子却伸进口袋没有掏出来。
小灰故意脸一板“哎哎哎,哥哥,你这是打兄弟脸呢。我都麻烦你好几次了,兄弟们跑一趟也辛苦,给几位兄弟加个菜啊,加个菜。”
猹大哥这才“勉为其难”地把爪子从口袋里面掏出来,嘿嘿笑道:“你小子,就是太客气!行,那哥哥就替兄弟们谢了!以后有啥要捎带的,尽管开口!”
又寒暄了几句,小灰抱起竹篓,又绕道去了小灶房提溜了一只烤的外皮金黄酥脆的肥鸡,用荷叶自己包好。左手拎着酒,右手提着鸡。他才朝着猿供奉的石屋走去。
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猿供奉略显不耐的声音“谁啊”
小灰推门进去,脸上带着恭敬的笑容:“供奉爷爷,打扰您清修了。您看,酒给您捎回来了,还有只烧鸡,给您老下酒。”
猿供奉正坐在石桌前摆弄几块矿石,抬眼瞥见他手里的东西,鼻子里“嗯”了一声,脸色稍霁:“放那儿吧。怎么,身子有动静了?”
小灰连忙将酒和鸡放在角落,走上前,详细地把昨晚服下培元丹后,先暖后咳,吐出黑色血块,以及现在身体感觉轻松不少,但偶尔还会咳出些褐色血丝的情况说了一遍,说完有些忐忑地看着猿供奉。
猿供奉听完,连眼皮都没抬,继续拨弄着他的矿石“嗯,正常。培元丹药力化开,总得排挤掉些脏腑里的积郁浊气。咳出来是好事,说明药力在起作用。好了,没事了就回去歇着吧。记得把那几副益气养血的草药按时熬了喝了。七日后,再过来。”
得到这心满意足的答案,小灰连忙应道“哎哎哎,好的。供奉爷爷。那小子就不打扰您了。”
接下来的七天,小灰的生活仿佛被设定好的轨迹:清晨,雷打不动地将精致的食盒送到小统领闭关的石屋门口,轻手轻脚,不敢有丝毫惊扰。回来后,便蹲在自己那小窝棚门口,用一个小泥炉和一口缺了角的瓦罐,熬煮巫医那边开过来的那副草药。
这几天里,培元丹的药力似乎还在持续发挥着作用,他偶尔咳嗽,但动静相较那天晚上小了很多,咳出的也不再是骇人的黑色血块,而是些淡淡的、夹杂着细微血丝的暗褐色痰液,以往那种仿佛刻在骨头里的、挥之不去的疲惫和阴冷感,也减轻了很多。虽然离“强壮”还差得远,但至少不像之前那样,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喝完汤药,小灰踱步到日常聚集厮混的演武场。他刚找了个不显眼的石墩坐下,就听见几个相熟的妖兵正唾沫横飞地闲聊,话题中心,竟赫然是即将到来的“煞气入体”。“嘿,你们还记得前年那个黑熊族的傻大个不?就是那个叫熊大力的?”一个獐头鼠目的妖兵唾沫横飞地说,“攒了两年的饷银,求了狼牙供奉给他引煞入体,结果咋样?好家伙!煞气一冲,直接失了神智,变回原形了!嚯!那叫一个疯!见谁咬谁,六亲不认!最后还是惊动了当值的犀牛统领,一杆投枪,直接从眼睛扎进去,后脑勺穿出来!死得那叫一个惨!尸首直接扔进了废弃的东三矿洞,现在怕是早就烂成白骨喽!”
小灰听得后背发凉,仿佛能听到熊妖临死前的疯狂咆哮和投枪破肉的闷响。
另一个故事则带着点滑稽和无奈:“嗐,别说失败的。就咱们戊字队那个老猢狲,孙三指!记得吧?也走了狗屎运,不知从哪弄来灵石,请供奉引了煞气。结果呢?屁用没有!就力气大了那么一丝丝,搬石头能多搬几块!供奉大人说他天生‘窍’少,身上就他娘的一个‘脉窍’!煞气进去就没地方存了,可不就这点效果?白瞎了那些灵碎!”
“一个脉窍?”小灰心里咯噔一下,这比失败也好不到哪里去,几乎等于断了修炼的前路。
当然,也有令人艳羡的成功例子:“要说还是人家穿山甲一族的甲魁厉害!听说当初引煞入体,一口气开了十几个脉窍!现在已经是犀壮统领身边的亲兵队长了!吃香喝辣,威风得很!”
这些道听途说,像一把把锤子,反复敲打着小灰本就紧绷的神经。成功、失败、微效……各种可能的结果在他脑子里轮番上演。他时而幻想自己一举开启十几个脉窍,从此摆脱底层命运;时而又仿佛看到自己变成只知杀戮的野兽,被一枪毙命;时而又担心自己像那孙三指一样,只有一个脉窍,白白浪费了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心情如同在悬崖边荡秋千,天一脚地一脚,没有片刻安宁。
第七日,终于到了。
小灰弯下腰,钻进床铺底下,把前几日扔进去的包裹着灵石的破布包掏了出来,贴身放好。想了想,又转身去了小伙房,用了几块灵碎换来一大块连皮带骨肥瘦相间的山猪肉。用荷叶胡乱包着,沉甸甸的,油渍很快渗透了荷叶。
小灰到了猿供奉的石屋。在门外站定,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抬手,用指节扣响了那扇熟悉的木门。
“咚、咚、咚。”
短暂的沉默后,屋内传来猿供奉那略显沙哑、听不出喜怒的声音:“进来吧。”
小灰推门而入。屋内光线昏暗,只有桌上的萤石灯散发着惨淡的光晕。猿供奉正背对着他,在一个石臼里研磨着什么东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苦涩味。
“供奉爷爷,”小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七日到了,小子……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