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灰婉拒了牛夯以及其他赢钱后兴奋异常的兄弟们去喝酒庆祝的喧嚣邀请，那些粗豪的挽留声在他听来，远不如怀里这些东西实在和紧迫。
怀里的灵石沉甸甸地硌着胸口，那瓶培元丹更是如同揣着一团火。小灰想了想，将赢来的大部分灵石和那个珍贵的玉瓶小心翼翼地塞进内衬最隐蔽的夹层，外面只留了少许零碎灵碎装样子，然后深吸一口气，朝着猿供奉居住的那片相对安静、有妖兵值守的区域走去。
叩响那扇木门时，小灰的心跳得像擂鼓。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猿供奉那张干瘦、带着几分审视意味的脸露了出来。他看到是小灰，眉头微挑，目光敏锐地落在他明显鼓囊起来的胸口：“哟，灰伢子？这么晚了，又来干嘛？胸口藏了啥宝贝，鼓鼓囊囊的？”
小灰连忙侧身挤进门缝，脸上堆起谦卑又带着一丝压抑不住兴奋的笑容，压低声音道：“供奉大人，打扰您清静了。是……是有点东西，想请您老给掌掌眼。”说着，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个温润的玉瓶，双手捧着，递了过去，补充道：“就是您上回提过的……那个‘培元丹’。”
猿供奉却没有立刻去接，反而警惕地后退半步，浑浊却精明的眼睛死死盯住小灰，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厉色：“小子！你跟老子说实话！你这丹药哪儿来的？不会是急红了眼，胆大包天去摸了哪个丹鼎供奉或者统领老爷的房间吧？我可告诉你，你小子自己想死，别他娘的拖老子下水！”
小灰被这突如其来的严厉质问吓了一跳，手一抖，玉瓶差点脱手，他赶紧握紧，连声道：“哎哟我的供奉爷爷！您可千万别吓我！我就是有那贼心，也没那贼胆啊！您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去摸那些大老爷的东西！这玩意儿，来路绝对正！您放心！”
猿供奉将信将疑，依旧没伸手，只是用眼神逼视着他：“正？怎么个正法？你一个刚发了饷的小长随，哪来的培元丹？”
小灰咽了口唾沫，脸上挤出几分“侥幸”和后怕混杂的神情，解释道：“是这样的。今儿不是发饷么？牛夯大哥非拉着我去宝局见识见识。我本来不想去，拗不过他……结果，运气也不知咋的，邪了门了，连着赢了几把大的。后来……后来庄家急了，就拿这瓶丹药出来跟我赌最后一把大的……我，我一时昏了头，就……就全押上去了，结果……嘿，还真让我给蒙着了！”
听完这番解释，猿供奉紧绷的脸色才稍稍缓和，眼中的疑虑散去大半。宝局上拿珍贵丹药做彩头虽然少见，但也不是没有，尤其对方是想一把翻本的时候。他这才慢悠悠地伸出手，接过小灰手里的玉瓶，嘴里还嘀咕着：“哼，咱这宝局现在玩得这么花了？连培元丹都敢往外扔？有点意思，改天老夫得空，也去瞅瞅热闹。”
他转身往屋内走去，“进来吧，别在门口杵着。”
小灰如蒙大赦，连忙谄媚地应着“哎哎”，闪身进屋，还顺势小心翼翼地将房门掩上，这才亦步亦趋地跟上猿供奉的脚步。屋内比外面安静许多。他亦步亦趋地跟着，忍不住又追问：“供奉大人，您老给仔细瞅瞅，这……这真是您说的那个培元丹吗？没搞错吧？”
猿供奉走到一张摆满了瓶瓶罐罐和研磨工具的石桌前，就着桌上萤石灯的光线，拔开玉瓶的塞子。他没有直接倒出，而是先用手指在瓶口轻轻扇了扇，嗅了嗅飘出的药气，。然后他才将丹药倒在掌心。那丹药并非浑圆，大小如指甲盖，呈深褐色，表面并不光滑，却隐隐可见三道歪歪扭扭、却自然天成、泛着微弱金光的纹路！
“嗯……”猿供奉仔细端详片刻，又用手指甲轻轻刮下一点粉末嗅了嗅，这才缓缓点头：“小子，你运气是真不错。这还是个‘三纹’的培元丹！丹药品相还不错，补益根基的效果比寻常培元丹要好上三成不止，算是难得的上品了！你小子，真是走了狗屎运！”
他一边说，一边将丹药倒回瓶中，塞好塞子，随手扔还给眼巴巴望着的小灰。
小灰手忙脚乱地接住，宝贝似的捂在胸口，连声道：“哎哟您可轻点儿！摔碎了我可就没地方哭去了！”
猿供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小灰凑近些，脸上带着急切和讨好，问道：“那……供奉爷爷，这宝贝，我该怎么用，才能补我身上那亏空啊？”
“怎么用？”猿供奉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吃下去不就得了？还能怎么用？”
“就……就这么简单？直接吞？”小灰有些不敢相信，“有啥需要注意的吗？比如时辰？要不要配什么药引子？或者运功化开药力？”他把自己听来的零星传闻都问了出来。
“注意什么？”猿供奉有些不耐烦，“这就是个固本培元、补足气血根基的温补之药，药性算是温和的了，没那么娇贵！对你这种本源亏空厉害的，正好对症。时辰？药引？没那么多讲究！你当是炼什么逆天神丹呢？”
小灰松了口气，但立刻又想到关键，眼睛发亮地问：“那……那我吃了这个，把身子补好了，是不是……是不是就能请您老出手，帮我引那‘煞气’入体了？”
猿供奉闻言，上下打量了小灰一番，特别是注意到他虽然极力掩饰但依旧透出的兴奋劲，以及怀里那鼓囊的轮廓，嗤笑一声：“哼，小子，看来晚上在宝局里，赢的可不是这一瓶丹药啊？口袋挺沉嘛？”
小灰嘿嘿干笑几声，不敢接话。
猿供奉也没深究，只是慢悠悠地说：“怎么着？赢了点横财，就空着俩爪子来问东问西？老夫的时间就这么不值钱？”
小灰一愣，随即恍然大悟，猛地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脸上堆满了懊恼和谄媚：“哎哟！您看我这猪脑子！罪过！罪过！光顾着高兴，把这么重要的事儿给忘了！供奉爷爷您千万别恼！赶明儿，不！就明天！我立马就让去黑风寨的运输队兄弟，给您指‘醉妖楼’最好的‘百日醉’回来！要不是咱矿上军纪严，我……我高低再让他们给您捎两个会伺候人的狐媚子来，好好服侍您老一宿！”他拍着胸脯保证，虽然知道后一条根本不可能，但场面话必须说到。
“得了吧你！”猿供奉被他这夸张的样子逗得笑骂一句，语气缓和不少，“就你那张嘴甜！滑头！”
打趣了几句，猿供奉才言归正传，神色稍正：“嗯，你吃了这颗三纹培元丹，好生消化药力，补足身体根基应该就大差不差了。不过，药力化开需要时间，最好再静养几天，让残留的药力慢慢温养经脉脏腑，把底子打得更牢靠些。”他歪着头想了想，又道：“这样，稳妥起见，你一会再去一趟巫医那里，让他根据你现在的身体状况，给你开几副温和调理、辅助化用药力的汤剂。方子开好了，拿回来给我过过目。”
“哎！哎！哎！多谢供奉爷爷！您老费心了！”小灰连连鞠躬，感激涕零。
“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去吧。”猿供奉挥挥手，重新坐回他的躺椅，闭上了眼睛，开始逐客。
小灰不敢再打扰，恭敬地退了出来，轻轻带上门。他不敢耽搁，又摸黑找到了矿场上那位医术粗糙、主要处理外伤的巫医。塞了几块灵碎，说明来意（只说是身子虚，求个温补方子），巫医倒也爽快，问了问大致情况（小灰只含糊说旧伤未愈），便提笔写了个最普通不过的、用几种常见草药搭配的“益气养血汤”方子。
小灰拿着方子，又赶紧跑回猿供奉那里。猿供奉只是扫了一眼，便点点头：“嗯，方子还行，都是些温和药材，吃不死妖，对你现在的情况有点辅助。照着喝几天吧。”说完便不再理会。
小灰这才彻底放下心，揣好方子和丹药，一路小跑回到了自己那个低矮简陋的窝棚。
闪身钻进窝棚，立刻用一根木棍从里面将简陋的柴门别住。窝棚里一片漆黑，只有墙壁缝隙透入的微弱月光和几块镶嵌的、光芒惨淡的萤石提供着照明。小灰靠在门上，平复了一下剧烈的心跳，这才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个玉瓶，以及赢来的那一小堆灵碎。
瞅了瞅这些东西，又瞅了瞅窝棚。这个窝棚空荡荡的，连个像样的箱子都没有，藏在哪里好？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那个用碎石和干草铺成的“床铺”下。小灰把玉瓶先塞回怀里，拿了个碎布，蹲下身，将灵石胡乱包着，一股脑的塞进床底。不放心，又往里面塞了塞，最后又踢了烂布头覆盖在上面。站起身，从几个角度看了看，发现看不出什么明显的痕迹，做完这一切，小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稍微安心了些。
然后，坐回凳子上，从怀里重新拿出那个玉瓶，打开瓶塞，把丹药倒在手上。借着萤石微弱的光，他仔细端详着掌心的丹药。努力辨认，才勉强看清上面那三道若隐若现、如同天然形成的金色纹路。“这就是三纹？猿供奉眼神真好……”小灰嘀咕着，实在看不出更多名堂。
半响，实在看不出个什么花。不再犹豫，小灰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将培元丹往嘴里一拍。丹药入口并无特别味道，“咬碎、含化还是直接吞，妈的忘了问猿供奉了”，还在想着呢，丹药迅速化作一股温润甘甜的津液，不等他反应，便自动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呃……”小灰睁开眼，挠了挠头。
起初，并无太大感觉。几息之后，一股明显的暖流从腹部慢慢升腾而起！起初只是温热，如同喝下了一口烈酒，但很快，这股热流变得滚烫起来，仿佛肚子里揣了个小暖炉，并且热度迅速向四肢百骸扩散！小灰全身的皮肤都开始发烫。
紧接着，一种奇异的麻痒感开始出现。先是受伤最重的背部伤口结痂处传来剧烈的痒意，仿佛有新肉在疯狂生长；接着是全身的皮肤，都像是被无数细小的羽毛搔刮着；最后，这种痒深入到了喉咙和胸腔深处！
“咳！咳咳！”小灰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起初只是干咳，后来愈演愈烈，咳得他弯下腰，涕泪横流，感觉肺都要被咳出来了！就在他几乎要喘不过气的时候，喉咙一腥，“哇”地一声，猛地咳出几口浓稠、颜色发灰、带着腥味的血块！
这阵剧烈的咳嗽和呕吐持续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才渐渐平息下来。小灰蹲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之前那股灼热和麻痒的感觉，也随着咳嗽的停止而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感？仿佛体内积攒多年的污浊和郁结，都被刚才那番折腾给清理了出去。
小灰摸了摸胸口，又活动了一下手脚，似乎……没什么特别的变化？力气也没见长，伤口依旧隐隐作痛。
“嗯？就这？结束了？”小灰有些茫然地自言自语，“这培元丹……好像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效果啊？就是咳了一通，吐了点脏东西”
巨大的期待落空，带来一丝失落。但转念一想，猿供奉说过需要静养几天让药力慢慢化开。或许，效果是潜移默化的？
“算了，明天再去问问猿供奉吧。”这么想着，强烈的疲惫感袭来。也顾不上身上的汗水和地上的狼藉，小灰挣扎着爬到那张硬邦邦的床铺上，几乎是脑袋一沾到枕头，强烈的困意便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沉沉睡去。睡梦中，仿佛还感觉到一丝丝微弱的暖流，仍在体内缓缓流淌，修补着那些看不见的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