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饷的日子,对于矿山底层的大多数妖兵而言,堪比班休。但对于刚刚成为矿兵长随、领到第一份饷银的小灰来说,却没有多么开心。
五个下品灵石,躺在他粗糙的掌心里。如果还在狐掌柜的茶棚里面干,这可是50个月的工钱。然而,现在掰着指头一算,便迅速缩水,变得捉襟见肘。
最普通的、能稍微弥补身体亏空的“血气丹”,据说也要数块下品灵碎。他若不吃不喝,勉强能买下一颗。但可能吗?在这人情往来如同蛛网般密布的矿兵群体里,他需要打点,需要合群。阿牛家的媳妇要生牛犊子了,按照规矩得随份子;猪二哥上个月用全部积蓄在黑风寨边角买了间破屋,这个月装修好了要办“乔迁”,也得表示表示;还有其他零零碎碎的同僚交际……这点饷银,如同杯水车薪,根本剩不下几个大子。更别提还想攒下一大笔钱,在黑风寨给阿妈和弟弟妹妹买个能遮风挡雨的安身之所。
“走,灰伢子!发了饷,别跟个娘们似的揣怀里焐着,跟哥几个去耍两把!去去晦气!”粗声粗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那个本体为牛妖、性格憨直的矿兵牛夯,他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小灰瘦弱的肩膀上,差点把他拍个趔趄。
“赌……赌钱?”小灰一愣,下意识地捂紧了装着灵碎的简陋皮袋,“咱们这矿山……还有赌坊?”
“嘿!瞧你说的!”牛夯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这鸟不拉屎的破地方,除了挖石头就是睡觉,不到轮休的日子,钱都没处花!几个统领大人闲得发慌,自己就组了个小场子,给兄弟们找点乐子。钱这玩意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是王八蛋!赢了会所……呃,赢了去醉仙楼快活,输了就当喂了狗,图个痛快!”
小灰嘟囔着,声音细若蚊蚋:“就这王八蛋……我也没几个。你们要是看不上,都给我好了……”
“哈哈哈!”牛夯和周围几个矿兵爆发出一阵哄笑,“给你?想得美!钱都在牌桌上,有本事,你自己凭运气全拿走!”
说笑间,牛夯半推半搡地拉着小灰,穿过杂乱肮脏的营地区域,来到了矿场边缘一个相对偏僻、由几个废弃矿洞改造相连而成的大石屋里。还没进门,一股混合着汗臭、烟草、劣质酒水和一种亢奋焦躁情绪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这就是矿山的“赌坊”。
里面光线昏暗,全靠几盏冒着黑烟的油灯和墙壁上镶嵌的萤石提供照明。空气污浊得让人头晕。不大的空间里,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妖兵。有围着粗糙木桌玩牌九的,吆喝声、叫骂声不绝于耳;有在简易骰盅前声嘶力竭喊着“大大大”、“小小小”的;还有更简单的猜单双、押大小……各种赌法,五花八门。赌徒们形态各异:赢了钱满脸通红、手舞足蹈;输急了眼珠子通红、捶胸顿足;这里没有优雅,只有最原始、最赤裸的贪婪和侥幸。
小灰被这喧嚣混乱的场面震住了,他想立刻逃离这个让人不安的地方。
但脚步刚挪向门口,他又迟疑了。“是牛夯哥带我来的……”他心里嘀咕着矿场上不成文的规矩,“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自己溜了,万一牛哥回头问起来,显得我不懂事,不够意思。”
尽管心里打鼓,他还是觉得离开前,应该去跟牛夯打声招呼。于是他缩着脖子,尽量降低存在感,像一抹游魂般在拥挤嘈杂的赌客间穿行,目光四处搜寻那个壮硕的牛妖身影。
很快,他在一张玩着一种类似“猜点数”简单牌戏的桌子前找到了牛夯。牛夯此刻赌兴正浓,面前居然堆了小小一撮亮晶晶的下品灵碎,看来手气不错。
“哥,我……我先回去了。”小灰看着这环境,心里发怵,想溜。
“回啥回!早着呢!再玩会儿!今天手气旺!”牛夯头也不回,眼睛死死盯着牌桌。
犹豫了一下,牛夯从赢来的钱里摸出一块下品灵碎,看也不看就塞到小灰手里:“喏,拿着!你也玩玩!光看着有啥劲!输了算我的,赢了你自己拿着!”
小灰捏着那块冰冷的灵碎,像是捏着一块烫手的山芋。走又不好走,玩又不会玩。他拧不过牛夯的热情(或者说强迫),只好硬着头皮站在桌边,紧张地看着荷官洗牌、发牌。
规则很简单,就是猜双方牌面点数之和的大小。但小灰完全看不懂。他摇了摇头,刚想再次说“不会”,趁机离开。然而,就在他集中精神,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时,一股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差异,钻入了他的鼻腔!
赌桌上使用的牌,是一种用矿山特产青石打磨成的薄片,上面刻着简单的点数或图案。小牌点数少,图案简单,就是用最普通的青石刻的,带着一股沉闷的土石味。而点数大的牌,尤其是代表最大点数的“王牌”,图案复杂,雕刻精细,普通的青石太硬,不易雕刻,竟然是用质地相对柔软、更适合雕刻的青玉制成的!
在这密闭的、充斥着各种浑浊气味的赌坊里,青石本身的气味太普遍,反而被掩盖了。但那些用青玉制成的、数量稀少的大牌和王牌,所散发出的那种极其细微、却与众不同的、带着一丝温润灵气的玉石清香,在小灰异常敏锐的嗅觉中,就如同黑夜里的萤火虫,变得清晰可辨!
荷官洗牌时,牌的顺序是乱的。但当他将牌分成左右两堆,准备让赌客下注时,小灰的鼻子微微抽动,他就能清晰地“闻”出,哪一堆牌里,蕴含的青玉气息更浓郁!也就意味着,哪一堆牌里,隐藏的大牌和王牌更多!
“有……有点意思……”小灰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一个大胆的念头,如同野草般在他心中疯长。
他颤抖着,将牛夯给他的那块下品灵碎,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右边那堆“青玉味”更重的牌上。
“买定离手!”荷官面无表情地开牌。
右边牌堆的点数,果然远远大于左边!
“嘿!小子可以啊!开门红!”牛夯兴奋地拍了拍小灰的后背。
一块变两块。
小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将赢来的两块灵碎,再次全部推到了他判断“青玉味”更重的那一堆上。
开牌,又赢了!两块变四块!
连续两次的胜利,让小灰的胆子大了起来。他把自己口袋里那五个下品灵碎的饷银也掏了出来,连同赢来的四块,一共九块,再次全部押注!
又赢了!
接下来的场面,开始变得失控。小灰如同神助,每一次下注都精准无比,面前的灵碎以惊人的速度堆积起来,很快就变成了一座闪闪发光的小山!他押哪边,哪边就赢。旁边围观的其他矿兵从一开始的惊讶、羡慕,到后来的狂热,纷纷跟着小灰下注。
“邪门了!这小子!不愧是能找到青玉髓的货!这运气,逆天了!”
“连赢十几把了!把把全下!这胆子也太肥了!”
“灰兄弟!带带我们!发财了请你喝酒!”
赌桌周围的欢呼声、惊叹声一浪高过一浪。而坐在对面的荷官,脸色已经从最初的从容,变成了铁青,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几次偷偷变换洗牌手法,甚至暗中做了记号,但小灰仿佛能看穿牌背一般,依旧次次押中!
赌坊角落的阴影里,一个穿着体面的庄家,皱着眉头看向身边一个一直沉默观察的狐妖供奉:“手法?看出来了没?”
狐妖供奉眯着眼睛,缓缓摇头,声音低沉:“没有。至少,我没看出任何妖力波动或者换牌、藏牌的痕迹。洗牌、发牌,荷官都没有问题。要么是运气好到逆天,要么……就是有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天赋或者法门。”
“妈的!我就不信这灰皮耗子运气能好到这种地步!”庄家咬牙切齿,“换人!换牌!”
“诸位,先停一停,停一停!”一个穿着体面些、像是赌场管事的狼妖扬声道,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走上前来。他先是拍了拍那位脸色铁青、汗流浃背的猞猁妖荷官的肩膀,示意他先停下,然后对着喧闹的赌客们拱了拱手。
“怎么回事啊?正赢在兴头上呢!”赌得正酣的矿兵们不满地嚷嚷起来。
狼妖管事笑容不变,语气圆滑:“哎呀,对不住,对不住各位爷!刚才这位兄弟,可能是连日当值,有些乏了,突然觉得头晕眼花,手都不稳了,怕影响了各位的运气!让他先下去歇歇。”他一边说,一边对那猞猁妖使了个眼色,后者如蒙大赦,赶紧低头溜进了后台。
“手气正好着呢!”有赌客起哄。
“嗨,那位兄弟是真不舒服,勉强不来啊。”狼妖管事打了个哈哈,巧妙地避开具体人选,话锋一转,“诸位爷多多包涵!咱们场子讲究的就是一个公平痛快!来,给各位爷赔个不是——”他朝旁边的随从一挥手,“上酒!把我存的那坛子‘桃花酿’拿来,给每位爷满上!算我的!大家喝口酒,换换手气,接着玩,接着玩!”
随从们立刻抬出一坛酒,给每个赌客倒上一杯。这“桃花酿”虽然廉价,但在这枯燥的矿山上也是稀罕物。赌客们见状,不满的情绪被酒精冲淡了不少,注意力也暂时被转移。
“这还差不多!”
“管事局气!”
众人纷纷举杯,气氛暂时缓和。
狼妖管事趁机对身后一个眼神更显阴鸷、气息沉稳的猞猁妖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默默上前,站到了牌桌主位,开始熟练地检查、清洗一副全新的牌。整个过程自然而不引人注目,仿佛只是正常的工作交接。
但这一连串的举动,让小灰心里“咯噔”一下。他毕竟在底层挣扎求生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不差。他敏锐地感觉到气氛不对,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危险的信号。他想起这一个月在矿山见过的种种黑暗——那些莫名消失的苦役,那些被安上罪名处决的囚犯……赢太多钱,未必是好事,很可能有命赢,没命花!
“我……我不玩了。兄弟们你们玩。”小灰站起身,想把桌上的灵碎收起来离开。
“别走啊!灰兄弟!手气正好呢!”
“坐下坐下!赢了钱就想跑?不够意思啊!”
他身后挤过来两个身材高大的熊妖矿兵,看似亲热地搂住他的肩膀,实则暗中用力,将他按回了座位上。力道之大,让小灰根本无法反抗。
小灰脸色一白,心知不妙。强行离开已经不可能。到底是在底层挣扎求生惯了的,脑子转动的飞快。既然走不了,再像刚才那样连赢下去,恐怕今天难以善了。不如……顺势而为,输几把,让他们觉得我不过是运气好,现在运气用光了?
对,就这么办!输两把,让他们放松警惕,我再找机会脱身。
新上的荷官已经开始洗牌,动作更加花哨,眼神像钩子一样盯着小灰。牌分两堆。
小灰的鼻子微微抽动,青玉的气息依旧清晰可辨。左边那堆,味道明显淡薄许多。就是它了!
打定主意要“输”,对他这个穷惯了、每一块灵碎都恨不能掰成两半花的人来说,如同割肉一般。只见他伸出爪子,在那堆好不容易赢来的灵碎小山里扒拉来扒拉去,专挑里面最小面值、成色最差的那一块下品灵碎,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捻起来,仿佛那有千斤重。然后,他闭着眼睛,脸皱成一团,带着一种上刑场般的决绝和肉痛,飞快地、几乎是扔垃圾一样,把那块灵碎丢到了左边那堆他判断“青玉味”很淡、会输的牌上。动作之迅速,好像慢一点自己就会反悔。
“买定离手”开牌。果然输了。荷官面无表情地收走那块灵碎。
难受!真难受!
第二把,他一模一样地重复这个让他肉痛的过程:精心挑选出一块最小、最不起眼的下品灵碎,闭眼、皱眉、快速扔出,精准地落到一堆“必输”的牌上。表情痛苦得活像正在被剜掉一块肉。
又输了。
他心里盘算着:“输两把了……再输一把,一会就说尿急或者直接开溜……”
新上的荷官却冷笑一声,语气带着挑衅:“怎么?刚才把把全下的胆子呢?是不是……有鬼啊?”他故意拉长了声音。
小灰强作镇定,声音却有些发颤:“我……我怎么下注是我的事!赌坊还规定客人必须下多少吗?”
“就是!赢钱还不让走了?”“你们赌坊输不起啊?”跟着小灰下注赢了不少钱的矿兵们也开始起哄,现场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角落里的狐妖供奉对庄家低声道:“看来不像老手,可能是新手运气,加上突然换人吓到了,不敢再冒险。这前两把他下得很少,我也没看出问题。”
庄家狼妖眼神闪烁,闪过一丝狠厉:“运气?我不信!诱惑他,跟他赌把大的!把他赢的全吐出来!”
一个随从快步走到荷官身边,耳语几句,悄悄塞给他一个小巧的玉瓶。
荷官接过玉瓶,脸上露出一丝狞笑,看向小灰,朗声道:“小子,光玩灵碎多没劲?老子跟你赌把大的!你看这是什么?”他晃了晃手中的玉瓶。
玉瓶晶莹剔透,能隐约看到里面有一颗龙眼大小、色泽温润、散发着淡淡药香的丹药。
“这是‘培元丹’!”荷官的声音充满诱惑,“听说你是从‘生桩’里爬出来的?身体亏空得厉害吧?吃了这颗培元丹,足以固本培元,弥补你大半的亏虚!这瓶作价50个中品灵石,三把定胜负!赢了你拿走,输了。。。”他阴冷的目光扫过小灰面前那堆灵碎小山。
“怎么样?敢不敢赌?”
?培元丹!??
这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劈中了小灰!他呼吸骤然急促,眼睛瞬间就红了!这正是他梦寐以求、却因价格昂贵而绝望的东西!能弥补身体亏空,是他踏上修炼之路的前提!
“赌!我赌了!”小灰几乎是从喉咙里吼出来的,声音嘶哑,充满了不顾一切的疯狂。
第一把,小灰压下少量灵碎,赢了。他在试探,也在麻痹对方。
第二把,依旧小注,又赢了。
第三把,决胜局!小灰看着桌上那枚诱人的培元丹,又看了看荷官眼中隐藏的杀意。他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也是最后的冒险。他深吸一口气,将面前所有的灵碎,连同刚才赢来的,一股脑地全部推到了他嗅到青玉味最重的那一堆牌上!
“全下!”
整个赌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牌桌上。
荷官开牌的手,微微颤抖。
牌面揭开——小灰押注的那一堆,点数再次碾压对方!
“赢了!又赢了!”
“培元丹归灰兄弟了!”
赌坊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和惊呼!
荷官面如死灰,几乎瘫软在地。庄家狼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角落里的狐妖供奉缓缓摇头,示意自己依旧没看出任何破绽。
一个随从凑到狼妖耳边,低声问:“大人,要不要……让这小子消失?”
狼妖眼中杀机一闪,但最终还是强行压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行!他是小统领的长随,而且……大供奉似乎也对他有点印象。动了他,麻烦太大!”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挥挥手:“把丹药给他!让他滚!以后不许他再踏进赌坊一步!”
小灰如同在梦中,颤抖着接过那个装着培元丹的玉瓶,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握着自已的第二次生命。他被赢钱后兴奋无比的矿兵兄弟们簇拥着,如同英雄一般,走出了喧嚣的赌坊。
他并不知道,在赌坊的阴影里,他刚刚与死神擦肩而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