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逻队来的速度,比小灰预想的要快得多。老狐妖尖锐的叫声还在茶棚里回荡,沉重的皮靴踏地声和金属甲叶碰撞的铿锵声就已由远及近,伴随着几声粗鲁的呵斥:“闪开!巡逻队办案!”茶棚的门板被粗暴地撞开,几道高大、散发着煞气的身影堵住了门口,为首的是一个脸上带疤的狼妖兵,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瘫坐在一片狼藉中、浑身颤抖的小灰。
老狐妖如同见到了救星,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指着小灰,声音凄厉得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军爷!军爷您可来了!这……这小畜生要杀人啊!您看看我的店!全砸了!全完了啊!”
狼妖兵扫了一眼满地碎片和瑟瑟发抖的小灰,脸上露出一丝不屑,挥了挥手:“带走!”
两名如狼似虎的妖兵上前,毫不客气地架起几乎虚脱的小灰,粗糙的铁链“咔嚓”一声锁住了他的手腕,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他被粗暴地拖出了茶棚,甚至没来得及再看一眼老狐妖那怨毒中带着一丝得意的眼神。夜色中,他像一件被丢弃的垃圾,被拖向了黑风寨深处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巡逻队驻地。
巡逻队的监房,与其说是牢房,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阴森的石洞。里面用粗大的、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隔出几个笼子。栅栏的缝隙很宽,宽到以小灰的瘦小体型,完全可以轻松地侧身钻出来。小灰被推进其中一个空笼子,铁链被解开,笼门“哐当”一声锁上。
小灰蜷缩在冰冷潮湿的角落,心里刚升起一丝凭借身材钻出去的侥幸,一个身材肥胖、酒气熏天、腰带上挂着一大串钥匙的牢头就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他打了个饱嗝,浑浊的眼睛似乎一眼就看穿了小灰的心思,用粗短的手指敲了敲冰冷的铁栅栏,发出“铛铛”的响声,嘲弄地哼道:“哼,小耗子,别动歪心思了!瞧见门口那尊梼杌大人的图腾了吗?”他朝监房入口处努了努嘴,那里矗立着一尊面目狰狞、散发着淡淡血光的石雕。“没有队长的条子,任何活物敢踏出这笼子一步,嘿,立马就被图腾喷出的血光吞得骨头渣子都不剩!老老实实呆着吧,还能多活几天!”
说完,牢头那双油腻的爪子毫不客气地伸进笼子,在小灰身上摸索起来,轻易地摸走了他紧紧攥在手心、已经被汗水浸湿的那块下品灵碎,掂了掂,嫌弃地撇撇嘴,塞进了自己兜里。“穷鬼!”他骂骂咧咧地走了。
小灰绝望地透过宽大的栅栏缝隙,看向外面。只见老狐妖点头哈腰地凑到刚才抓他来的那个狼妖队员身边,偷偷塞过去两块下品灵碎,又朝着笼子这边指了指,低声说着什么。狼妖队员颠了颠手里的灵碎,面无表情,站着不动。老狐妖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显然极为肉痛,但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又从怀里摸出一块,塞了过去。狼妖队员脸上这才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撩开旁边一个用脏兮兮布帘挡住的小隔间的门帘,钻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布帘再次掀开,一个穿着明显更精良些皮甲、身材更高大、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浑身散发着浓烈酒气和压迫感的狼妖队长,打着哈欠走了出来,边走边系着裤腰带。刚才那个狼妖队员小心地跟在后面伺候着。
队长走到监房中央,揉了揉惺忪的醉眼,不耐烦地问:“怎么回事?大半夜的,吵什么吵?谁是苦主啊?”
老狐妖立刻像见了亲爹一样,谄媚地小跑上前,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上:“队长大人!小老儿便是苦主!您可要为我做主啊!”他指着小灰和满地狼藉(虽然这里看不到,但他声情并茂地描述),“这小畜生!无法无天!吃我的住我的,最后竟然打砸我的店啊!您看看,把我这祖传的基业都砸烂了!”
“哦?还敢砸店?”队长醉眼一瞪,似乎来了点火气,骂了一句,“妈的,在老子的地盘上这么嚣张跋扈?活腻歪了!”他挽起袖子,作势要发作,但刚举起手,似乎又想到什么,动作顿住了,转头低声问旁边的队员:“这小子……什么来路?背后有没有人?”
队员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肯定:“队长放心,打听清楚了,东山乡那边山窝窝里跑出来的灰鼠族,纯纯的蛮鼠,屁背景没有,死了都没人收尸的那种。”
“哦……”队长脸上的怒容瞬间消散了大半,仿佛刚才的义愤只是酒精上头的表演。他举起的手在空中划了半个圈,最终落在了自己腰上,叉着腰,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腔调:“那行吧,案情清楚。这样,判决如下:这蛮鼠,赔偿苦主老狐妖的全部损失!就这样吧!妈的,困死了,老子还要回去睡个回笼觉。今晚醉妖楼那‘断魂烧’可真他娘的烈……”他说着就要转身往回走。
“队长!队长大人!”老狐妖急忙喊住他,哭丧着脸,“可是……可是这蛮鼠他身无分文,穷得叮当响啊!他拿什么赔我啊?”
“没钱?”队长停下脚步,皱了皱眉头,似乎觉得有点麻烦,随即挥挥手,给出了“标准解决方案”:“没钱?没钱就去服苦役抵债!前几日城门司那边还抱怨说缺人手翻新城墙呢,正好!让他去那儿,干到还清为止!”
他像是完成了一项任务,又想起什么,对旁边的队员们说:“哦对了,今晚兄弟们出这趟外勤也辛苦了。老狐狸,你,拿点钱出来,请兄弟们去醉仙楼摆一桌,就当是宵夜,也算是给你平事了!”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规矩。说完,不再理会任何人,打着哈欠,自顾自地又钻回了那个小隔间。
队员们立刻嘻嘻哈哈地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起哄:
“对啊对啊!队长说得对!”
“老狐狸,赶紧的,兄弟们都饿坏了!”
“醉仙楼!听说新来了几个狐族舞姬,嘿嘿……”
老狐妖脸都绿了,嘴唇哆嗦着:“我刚……我刚已经……”他想说刚才已经给了三个灵碎打点了。
一个队员立刻截住他的话头,脸色一板:“刚什么刚?你也看见我们队长这醉劲了,能把他从温柔乡里喊起来给你审案子,我们兄弟花了多大劲?担了多大风险?就这判决,已经是看在你还懂事的份上了!别不知足!就醉仙楼。队长都说那酒烈,兄弟们还没尝过呢!”说着,就连推带搡地把老狐妖往外赶。
老狐妖被推得踉踉跄跄,骂骂咧咧,心疼得滴血。刚被推到门口,他猛地停下脚步,回头死死盯住牢笼里的小灰,眼神狠毒得像淬了毒的刀子。他压低声音,对旁边推他的队员恶狠狠地说:“妈的……还真是衙门两张口,有理没钱莫进来……老子这次亏大了!不行,我不能让这小子好过!我要他死!”
那队员闻言,挑了挑眉,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残忍笑容,也压低声音说:“老狐狸,队长判了苦役,明面上弄死有点麻烦……不过嘛,”他凑近一点,“倒是可以操作一下,把他直接塞进‘冶金矿场’的苦役队里。那里可是真正的地狱,嘿嘿,别说三个月,我看他这种小身板,能撑过两个月都算他命硬!怎么样?保证给你出这口恶气!”
老狐妖眼中凶光一闪,咬了咬牙,似乎下了决心。
队员哈哈低笑一声,又用力推了他一把:“成了!赶紧的吧,兄弟们真饿了,账算你的啊!”
小灰在冰冷潮湿的牢房里呆了两天,每天只有一碗馊了的、能看到蛆虫在爬的稀粥。绝望和恐惧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他听到隔壁笼子里关着的其他囚犯的哀嚎、咒骂和哭泣,也目睹了牢头如何随意殴打、勒索新来的犯人。这里就是赤裸裸的人间地狱。
第三天清晨,监牢外传来沉重的车轮声和驮兽不耐烦的嘶鸣。一队穿着更加肮脏、气息更加彪悍、铠甲上带着暗红色矿尘印记的妖兵,在一个小头目的带领下,走进了监牢。他们是冶金矿场的运输队,同时也是来提取苦役犯的。
牢头拿着名册,开始点名。被点到的囚犯面如死灰,被粗暴地拉出笼子,戴上更加沉重的脚镣。当点到小灰时,他麻木地被拖了出去。
就在这时,一个看起来像是因小偷小摸被抓进来的、尖嘴猴腮的猢狲妖,看到运输队驮兽身上烙印的那个代表着冶金矿场的、交叉的锤镐标志时,突然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哭喊道:“军爷!军爷饶命啊!小妖……小妖只是吹唢呐声音大了点,扰了邻居清静,按寨规关几天就该放了呀!怎么……怎么要去冶金矿场?那是死地啊军爷!”
押送队的队长,一个脸上有刀疤的豺狼妖,冷笑一声,走上前,一脚踹在猢狲妖的胸口,将他踹翻在地:“放屁!你是黑风盗的余孽!老子抓你的时候人赃并获!还敢狡辩?!”
那猢狲妖懵了,抬起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和冤屈,嘶喊道:“黑风盗?我……我不是!我是冤枉的!我不服!我要见大队长!我要见寨主!我要……”他像是疯了般,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就要往监牢外冲去!
“找死!”牢头眼中凶光一闪,反应极快,抽出腰间的鬼头刀,手起刀落!
“噗嗤!”
血光迸现!猢狲妖的头颅滚落在地,脸上还凝固着极度惊恐和冤屈的表情,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阴森的石顶。无头的尸体抽搐着倒下,鲜血染红了地面。
牢头甩了甩刀上的血珠,面无表情地对旁边的巡逻队员说:“记下,黑风盗余孽一名,意图越狱,已被就地正法。”
剩下的囚犯,包括小灰在内,全都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抖如筛糠,再无人敢发出半点声音。在巡逻队员、牢头以及矿场押送队凶神恶煞的推搡、鞭打下,他们像牲口一样被驱赶着,戴着重镣,踉踉跄跄地爬上了那几辆散发着矿石和血腥味的、装有高大栅栏的囚车。
囚车并没有立刻离开黑风寨。押送队似乎还有采购任务,车辆在寨子里缓慢行进,停靠在了一些杂货铺、铁匠铺前,补充着物资。小灰透过木栅栏的缝隙,最后一次看到了黑风寨的街道:依旧喧嚣,依旧混乱,摊贩在叫卖,妖来妖往。但这一切,此刻在他眼中,都蒙上了一层灰暗和绝望的色彩。那个茶棚,已经远远地被甩在了身后,仿佛上辈子的事情。
终于,囚车驶出了那扇他曾满怀希望走进、如今却如同鬼门关般的黑风寨城门。城外荒凉的土地再次展现在眼前。又来到了那个三岔路口。上一次,他跟着运输队,走向了北边的黑风寨,满怀对未来的憧憬。这一次,押送队的鞭子指向了东方那条更加崎岖、弥漫着隐隐红色尘雾的道路。
黑风寨那土黄色的城墙在视野里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地平线上。囚车里,一个不知犯了什么事的熊妖开始压抑不住地低声啜泣,哭声在空旷的荒野上显得格外凄凉。其他囚犯大多眼神空洞,表情麻木,仿佛已经接受了命运的安排。
小灰紧紧抓着冰冷的木栏,望着东方那未知的、据说有去无回的矿场方向,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茫然和深入骨髓的寒意。这一次,等待他的,将是比茶棚、比监牢更加黑暗、更加残酷的地狱。他还能活着走出来吗?或者说,死亡,或许反而是一种解脱?这些问题,像沉重的枷锁,套在了他年轻却已饱经摧残的灵魂上。车轮滚滚,带着一车绝望的生灵,驶向了弥漫着死亡阴影的矿山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