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格格不入
返乡带来的短暂安宁,像一层脆弱的糖衣,在林诚真正开始乡村生活后,被迅速融化,露出了里面坚硬而苦涩的内核。他发现,自己与这个阔别了十多年的故乡,已经变得格格不入。
首先是作息。在城市的十年,他早已习惯了晚睡晚起,凌晨两三点入睡是常态。但在云溪村,天刚蒙蒙亮,村里的公鸡就开始了此起彼伏的交响乐,紧接着便是邻居家的狗吠声、拖拉机的启动声、还有母亲在楼下准备早饭的锅碗瓢盆声。他每天都在这种嘈杂的“白噪音”中被强行唤醒,再也无法入睡,顶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满心烦躁。
“阿诚,起来吃早饭了!都几点了还睡!”母亲的催促声总会准时在楼下响起。
当他睡眼惺忪地走到饭桌前,看到桌上摆着的是一大碗白粥、一碟咸菜和几个自家种的红薯时,他的胃就先开始抗议。他怀念的是楼下便利店里冰冷的三明治和一杯滚烫的美式咖啡,那是他开启一天工作的标准化流程。
“怎么不吃?不合胃口?”母亲看着他迟迟不动筷子,关切地问。
“没,就是……早上没什么胃口。”林诚只能硬着头皮喝几口粥。
吃完早饭,父母都下地干活去了,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想找点事做,却发现自己无事可做。他打开笔记本电脑,习惯性地想连接Wi-Fi,却发现家里根本没有装。他问母亲,母亲一脸讶异:“装那玩意儿干啥?我们又不玩电脑,你手机不是有流量吗?”
无奈之下,他只好用手机开热点。信号时断时续,极其不稳定,打开一个普通的技术博客页面,进度条都要缓慢地转上十几个圈。更别提他习惯访问的那些需要梯子的国外技术网站了,根本连不上。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出的“流量已使用80%,请注意”的预警弹窗,更像是在嘲笑他的窘迫。他想静下心来看点技术文档,保持一下“手感”,却被这原始的联网方式和缓慢的响应速度搞得心烦意乱,最后只能愤懑地合上电脑。
他尝试着在村里走动,试图在熟悉的巷道和山水间找回一点童年的记忆锚点,寻求一丝慰藉。但所到之处,总能遇到一些坐在屋檐下或村口大槐树下闲聊的村民。他们很热情,但这种毫无边界感的热情让他无法招架。
“哟,阿诚回来啦!在城里发财了吧?一个月得挣这个数?”一个黝黑的中年汉子伸出五个手指,脸上带着淳朴又直接的好奇。
“阿诚,有对象没?啥时候带个城里媳妇回来给叔伯们看看啊?你妈可等着抱孙子呢!”隔壁家的婶子嗓门洪亮,引得周围人都笑呵呵地望过来。
“听说你是在那个……那个‘度娘’上班?哎哟,那可是大公司,了不得!”另一个大爷竖起大拇指,虽然连公司名都记不全。
林诚被这些简单、直接、甚至有些莽撞的问题包围着,脸上挤着僵硬的笑,一遍遍地重复着“还行”、“不急”、“以前是”这类言不由衷的客套话。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突然被放置到露天展台上的珍稀动物,每一寸皮肤都暴露在好奇的目光下,一举一动,都会迅速成为村民们茶余饭后最生动的谈资。
最让他难以忍受的,是那些隐藏在热情背后的猜测和审视。返乡的消息很快就在这个不大的村子里传开了。没过几天,就听到了各种版本的流言。
“听说了吗?老林家的阿诚,在城里混不下去了,被人家公司给开除了。”
“可不是嘛,都三十好几的人了,工作也没了,媳妇也找不到,我看是废了。”
“读那么多书有啥用,还不如早点在家学门手艺。”
这些话像软刀子,一刀刀地割在他的心上。他想反驳,却又无从开口。难道要拉着他们,给他们解释什么是“互联网行业结构性优化”吗?他们不会懂,他们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那个版本——一个失败者,灰溜溜地逃回了老家。
他的程序员思维,在这里也处处碰壁。他看到父亲还在用最原始的方法给菜地浇水,就建议他可以买个小型抽水泵,再铺设几根水管,做一个简单的滴灌系统,这样可以节省百分之七十的人力和水力。
父亲听完,只是瞥了他一眼,从嘴里吐出一个烟圈:“瞎折腾。我这几分地,还用得着那玩意儿?我这一辈子都是这么种过来的。”
他想跟母亲解释,用洗衣机其实比手洗更省水,而且洗得更干净。母亲却摆摆手:“那机器转得那么响,费电!我这几件衣服,搓两把就干净了。”
他发现,他所掌握的那些关于效率、逻辑、最优解的知识体系,在这里完全失效。村民们遵循的是另一套逻辑——经验、习惯和人情。
一天下午,他坐在院子里发呆,看着一只蚂蚁沿着地上的裂缝执着地搬运着一粒米。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那只蚂蚁,曾经在一个庞大而精密的系统里,扮演着一个微不足道但目标明确的角色。而现在,他被从那个系统里踢了出来,扔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生态环境里。他所有的技能,在这里都毫无用武之地。
挫败感和自我怀疑,像藤蔓一样将他紧紧缠绕。在城市,他是失败的;回到故乡,他依然是格格不入的。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废了”。
晚上,他和父母一起看电视。电视里正播放着一个关于都市精英的电视剧,主角穿着光鲜,出入高级写字楼,谈着几千万的生意。
母亲看着电视,又看看身边沉默寡言、形容憔悴的儿子,忍不住叹了口气:“阿诚,你要是觉得在家里待着闷,就……再回城里找找机会吧。你还年轻,不能就这么耗着。”
林诚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连最爱他的母亲,也觉得他是在“耗着”吗?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站起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窗外,夜色如墨,远山沉寂。他感觉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