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久违的故乡
六个小时的高铁,转了两个小时的长途大巴,最后又搭上一辆颠簸了快一个小时的乡村中巴,林诚终于回到了云溪村的村口。
当他从塞满了各种家禽和农具的中巴车上挤下来时,一股混合着雨后泥土、青草和牲畜粪便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这股味道,浓烈、原始,却让他紧绷了多日的神经,在瞬间松弛了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环顾四周。村口还是老样子,一棵巨大的、不知道有多少年头的老槐树,枝繁叶茂,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树下立着一块刻着“云溪村”三个红色大字的石碑,石皮已经有些斑驳。一条水泥路蜿蜒着伸进村子深处,路两旁是高低错落的民居,白墙灰瓦,在雨后湿润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宁静。远处的群山,被一层薄薄的云雾笼罩着,如同一幅泼墨山水画。
这里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轮廓,陌生的是细节。记忆里泥泞的土路变成了平整的水泥路,不少人家翻新了二层小楼,甚至有几户人家门口还停着崭新的小轿车。
他拉着行李箱,沿着村路往家的方向走。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打破了村庄午后的宁静。路过的人家,门口总有几个正在择菜或者闲聊的妇人,看到他这个陌生面孔,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哎,这不是老林家的阿诚吗?”一个有些面熟的大婶停下手里的活计,眯着眼睛打量着他。
“是啊,是阿诚!长这么高啦!”另一个立刻附和道。
“阿诚回来啦?城里放假了?”
林诚有些尴尬地停下脚步。他努力在记忆里搜索这些面孔,却只能叫出几个模糊的称呼。他只好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含糊地应着:“嗯,回来了。张婶,李阿姨。”
“哟,还认得我们呢!”张婶笑了起来,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你爸妈可念叨你好久了,快回去吧,他们看见你肯定高兴坏了。”
林诚点点头,加快了脚步。他不太习惯这种无孔不入的“关注”,在城市里,即使是住在对门的邻居,也可能几年都说不上一句话。
他家的老宅在村子比较靠里的位置,一个独立的院落。远远地,他就看到了院子里那棵高大的柚子树。推开虚掩的木门,院子里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暖。左手边的小菜畦里,各种蔬菜长得生机勃勃,几只母鸡正悠闲地在菜地边啄食。右手边晾着刚洗好的衣服,散发着阳光和皂角的味道。
“爸,妈,我回来了。”林诚朝着屋里喊了一声。
话音刚落,一个围着围裙的妇人就从厨房里冲了出来,正是他的母亲。看到林诚,她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放出巨大的惊喜。
“阿诚?你……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林母快步走上前,一边在他身上拍打着,一边上下打量,眼神里满是疼爱,“瘦了,又瘦了!你看你这脸,一点肉都没有。”
“我爸呢?”林诚笑着问,任由母亲“检查”。
“你爸去村委会了,说是有个什么养殖补贴的会要开。”林母拉着他的手往屋里走,嘴里不停地念叨,“你等着,我给你下碗面,卧两个荷包蛋。你肯定没吃午饭吧?瞧你这风尘仆仆的。”
这时,一个身材清瘦、皮肤黝黑的男人从外面走了进来,正是他的父亲林国安。看到林诚,林国安也是一脸惊讶,但他的表达方式比妻子要内敛得多。他只是“嗯”了一声,把手里的锄头靠在墙边,然后走过来,接过林诚手里的行李箱。
“回来就好。”他拍了拍林诚的肩膀,言简意赅。但林诚能感觉到,父亲手上的力道,和他眼神里藏不住的喜悦。
一家人围坐在老旧的八仙桌旁,林诚呼啦呼啦地吃着母亲做的手擀面。还是记忆里的味道,劲道的面条,配上自家种的青菜和喷香的猪油,简单,却无比熨帖。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舒服的一顿饭了。
“慢点吃,锅里还有。”林母慈爱地看着他,不停地给他夹菜。
“公司放年假了?”林国安点上一根烟,不动声色地问。
林诚吃面的动作顿了一下。这个他预想了无数次的问题,终究还是来了。他不敢看父母的眼睛,含糊地回答:“没,项目刚忙完,调休一段时间。”
“哦,调休好,调休好,”林母连忙接过话头,生怕丈夫再问下去,“大城市工作压力大,是该好好休息。这次回来准备住多久啊?”
“不一定,多住一阵子吧。”林诚说。
“那就好,那就好。”
饭桌上的气氛有一瞬间的沉默。林诚知道,他这个漏洞百出的借口,根本骗不过精明的父母。他们只是不愿当面拆穿,给他留着面子。他心里一阵发堵,草草地扒完碗里的面,说:“我吃饱了,我先去收拾下房间。”
他的房间在二楼,还是他上大学前的样子。书桌上摆着他高中时用过的复习资料,墙上还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篮球明星海报。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显示出 long time无人居住的痕迹。
林母跟着他走进来,拿着一块湿抹布,开始帮他擦拭桌椅。“你看看你,走的时候也不说一声,我好提前给你把被子晒晒。”
林诚站在窗边,看着窗外连绵的青山,没有说话。
“阿诚,”林母擦完桌子,走到他身边,轻声问,“工作上……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林诚的身体僵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到母亲鬓角的白发和眼角的皱纹,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担忧。他所有想好的说辞,在这一刻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强笑着说:“妈,你想多了。我就是……累了,想歇歇。”
“累了就歇歇,家永远是你的港湾。”林母叹了口气,没有再追问。她帮他铺好床,又絮絮叨叨地嘱咐了几句,才转身下楼。
房间里只剩下林诚一个人。他躺在床上,床板发出“咯吱”的声响。被子上有一股久未见光的、尘埃的味道,但他却觉得无比安心。他闭上眼睛,长途跋涉的疲惫和连日来的精神重压一起袭来,他很快就沉沉睡去。
这一觉,他睡得格外安稳,没有代码,没有KPI,也没有那个冰冷的裁员通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