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烛龙账单:宴尽几朝

第24章 粟神祭礼·陶食承情

  半坡氏族的粟神祭,总选在秋收后最暖的辰时。祭祀广场的石板被连夜擦得发亮,缝隙里还留着昨夜清扫的细砂,中央的陶制祭台用新采的青藤缠绕,摆着刚出窑的鱼纹彩陶鼎与人面纹彩陶壶——鼎里盛着熬得稠厚的粟米粥,米粒颗颗分明,表层结着层薄薄的米油,还撒了把晒干的马齿苋;壶里装着野果酒,是阿瑶领着姐妹们用野葡萄与粟米混酿的,酸甜里带着点绵长的酒气,陶壶口飘出的香气引得孩子们围着祭台打转。

  剂子早起跟着阿青去粟田采了十束粟穗,穗子金黄饱满,谷粒沉甸甸的,握在手里能感觉到阳光的重量。他把粟穗按“五行”方位捆在祭台两侧,刚用陶片压住穗杆,就见阿瑶从彩陶工坊走来。她身上穿了件新织的麻布裙,裙摆用赭石颜料绣着简单的鱼纹,是阿禾连夜飞针缝的;头发上插了三根磨得光滑的兽骨簪,中间那根还刻着“粟神”的简笔图案;腰间的鱼纹彩陶佩随着脚步晃着,佩上的鱼眼用绿松石点缀,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走到剂子身边时,她手里端着个巴掌大的小彩陶碗,碗里是磨得细腻的粟米粉,还掺了点野蜂蜜,甜香混着陶土味飘过来。

  “涂在额头上,粟神会认你是自己人。”阿瑶用食指蘸了点粟米粉,指尖带着点温热,轻轻抹在剂子的额头中央,画了个小小的“田”字。米粉在皮肤上留下道软乎乎的白痕,有点痒,剂子忍不住笑了,也学着她的样子,蘸了米粉在阿瑶额头画了个同样的“田”字。姑娘眼尾弯起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样才像半坡的人,不是外乡来的奸细了。”

  祭礼要开始时,部落的女性成员都聚到广场上,每人手里拿着片刚烧制的彩陶残片,片上或刻鱼纹、或刻人面,是她们亲手捏制的“祭器”。阿瑶站在祭台中央,双手举起彩陶鼎,手臂绷得笔直,用半坡语言高声念着祭词:“粟神在上!半坡氏族献新粟、献新陶,求来年风调雨顺、粟米满仓,无野兽侵扰、无外部落来犯!”话音落,姐妹们跟着举起彩陶片,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晃了晃,阳光照在彩陶上,泛着温暖的橙红色,像把整个部落都裹进了陶窑的暖意里。

  剂子站在祭台旁的辅助位,负责递彩陶食器。阿瑶领着手足们跳鱼纹祭舞时,他用陶勺将彩陶鼎里的粟米粥盛进小彩陶碗,分给围在广场外的孩子。最小的阿朵捧着碗,小口喝着粥,米粒沾在嘴角,像只偷食的小雀;稍大些的阿禾帮着分碗,还不忘提醒“慢些喝,别烫着”。剂子看着孩子们的笑脸,突然想起民国时邻居家的小妹,也是这样捧着碗喝粥,心里软得像鼎里的米粥。

  祭舞跳得柔缓,姐妹们的动作模仿鱼游的姿态,手臂摆动时,腰间的彩陶佩互相碰撞,发出“叮叮”的轻响,像水流过石缝的声音。阿瑶的动作最标准,她的手腕随着舞步翻转,仿佛真的在水中游动,裙摆扫过祭台的陶片,带起细碎的声响。剂子正看得入神,突然听见脑子里响起烛龙的声音——比上次石峡夜袭时更虚弱,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慵懒:“这彩陶食香得勾人,连舞都软乎乎的,比大地湾的野果宴像样多了。”

  他抬头往祭台上空扫去,果然见道淡红色的虚影飘在陶鼎上方,是烛龙。虚影比之前淡了不少,鳞片的光泽像被水汽蒙住,暗了大半,连龙角的轮廓都模糊了,它正低头盯着彩陶鼎,鼻尖似乎动了动,像是在贪婪地闻粟米粥的香气。阿瑶领着姐妹们又跳了遍祭舞,这次动作更柔,鱼纹彩陶佩随着舞步划出弧线,烛龙的虚影竟跟着晃了晃,鳞片上的光泽又暗了几分,连声音都带了点发飘:“这舞...耗心神...”

  “这祭舞、这彩陶食,合我心意。”烛龙的声音带着点满足的沙哑,像是喝了酒般慵懒,“算你完成8个任务——以后祭祀,都要这样办,别偷工减料少了舞,也别把粥熬得稀拉拉的。”话音落,虚影突然淡了半截,像是被抽走了力气,没等剂子再细听,就彻底消失在祭台上方的空气里,只留下缕若有若无的热气,很快被风吹散。

  祭礼结束后,姐妹们七手八脚地收拾祭台,阿青负责把剩余的粟穗捆好送回粮窖,阿禾领着孩子们去清洗彩陶碗,阿瑶则转身朝剂子走来,眼神比往常柔了些,少了几分酋长的威严,多了点寻常姑娘的软意:“跟我回大房屋,给你留了兽骨羹。”

  大房屋里的火塘还旺着,塘边堆着刚劈好的桑木柴,陶罐里炖着粟米兽骨羹,是阿瑶今早天不亮就炖上的。兽骨是上次狩猎时打麂子剩下的,熬了快两个时辰,骨头都酥了,汤里还加了点从大地湾带来的盐块,咸香混着肉香飘满了屋子。阿瑶指了指火塘边的兽皮垫:“坐,累了一早上,多喝点补力气。”她自己也盛了碗,坐在剂子对面的兽皮垫上,喝着汤时,目光时不时往他身上飘,像是有话想说,又在斟酌措辞。

  屋外传来姐妹们的说笑声,阿青在教阿禾捏彩陶坯,偶尔有陶土掉在地上的“噗噗”声;远处的粟田边,还有人在哼着半坡的歌谣,调子软软的,唱的是粟苗长高、彩陶烧好的事。阿瑶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彩陶碗,突然站起身,走到剂子身边,缓缓蹲下身,伸手去解他腰间的兽皮裙系带——那系带是昨夜她亲手帮他系的,为了防松,特意打了个死结。她的手指很巧,却故意放慢了动作,指尖偶尔蹭到剂子的手腕,带着点痒意,像有小虫子在爬。

  火塘的余烬在兽皮毯上投下跳动的光斑,阿瑶的手指在解开剂子兽皮裙系带时突然停顿——那死结仿佛成了两人心跳的同步器,纤维断裂的细微声响中,她忽然将脸埋进他的胸膛,麻布裙上的鱼纹彩陶佩硌着剂子的锁骨,像条急于回归河流的鱼。“你闻起来像新烧的陶土,暖乎乎的。”她的鼻尖蹭过他胸口结痂的伤口,那是上次修沟渠时被石片划伤的,还带着点粟米粥的甜腥。这句话让剂子想起大地湾那些被烈日晒裂的陶坯,而此刻阿瑶的体温正顺着衣襟渗进来,仿佛要将所有裂缝都温柔地愈合。

  阿瑶抬起头,眼神亮得像祭台边的陶灯:“你,住这里。”她用手指了指大房屋内侧的干草铺,那里铺了两张新晒过的鹿皮,鹿皮上还留着阳光的味道,是她昨天特意选的“双生鹿皮”——在半坡的习俗里,铺双兽皮象征“共同归属”,是女性对协作伙伴最郑重的认可,“一起管部落的彩陶工坊,一起守粟田,一起暖。”她说得直白,没有半分羞怯,手指已经轻轻触到了剂子的衣襟,动作坚定却温柔,像在确认一件早已定好的事。

  当两张鹿皮在火塘边重新铺展时,阿瑶突然微微仰头,咬住剂子的耳垂,用半坡语混着气音说:“鹿皮...要晒三天太阳,才够软。”她的气息带着野果酒的甜香,引得剂子心跳快了几分。没等他回应,她已经拉着他的手,按在自己腰间的旧疤上——那是之前制陶时被滚烫的陶坯划伤的,如今还留着道浅褐色的印子,边缘的皮肤比周围更烫,仿佛有粟米酒在血管里慢慢发酵。剂子想起舅舅教的《容成阴道》里“适度固本”的原则,指尖顺着疤痕的轮廓轻轻摩挲,动作很轻,像在抚摸易碎的彩陶坯。

  “够了...你们这些凡人...竟用这点情分耗我...”烛龙的声音突然在脑子里响起,带着点虚弱的烦躁,虚影甚至在祭台方向的空气里扭曲了下,淡红色的轮廓晃得厉害。剂子低头,看见阿瑶睫毛上沾着的粟米粉正簌簌掉落,像场微型的雪,落在他的手背上,有点凉。他忽然翻身将她护在身下,用手臂轻轻圈住她的肩膀,动作很轻,像是在丈量半坡新修的围墙,既想护她周全,又怕碰碎了这份柔软。火塘里的柴噼啪作响,火星偶尔蹦出来,落在鹿皮旁,很快就灭了,屋里只剩下两人交叠的呼吸声,混着陶土与阳光的味道。

  晨光穿透半地穴房屋的茅草顶时,已经是辰时末了。阿瑶正用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轻轻刮擦剂子胸口的鱼纹彩陶佩——那是昨夜她解下来给他戴上的,佩上的鱼纹凹槽里积着她的汗水,在晨光下像条蜿蜒的小河。她突然把彩陶佩摘下来,塞进剂子嘴里:“含住,别让烛龙偷看我们的宝贝。”陶土的凉意混着野蜂蜜的甜香在舌尖散开,这味道让剂子想起民国时母亲藏在樟木箱里的麦芽糖,也是这样甜得让人安心。

  “你们倒好,躲在屋里偷嘴,让我来送羹。”阿禾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带着点笑。剂子赶紧把彩陶佩从嘴里拿出来,耳尖有点发烫,阿瑶却大大方方地坐起身,拉着阿禾的手说:“快来喝羹,还热着。”阿禾走进来,看见两人正用彩陶片互相刮痧——阿瑶肩胛骨上留着剂子的指痕,红通通的,像幅未完工的鱼纹图腾;剂子的手臂上也有阿瑶刮出的浅红印子,带着点陶片的纹路。她笑着把手里的兽骨羹放在石板上,陶罐里的汤汁晃动着,波纹恰好与彩陶佩上的鱼纹重合,像是两条相通的河流。

  “这情...比粟米粥熬得还稠...耗我太多...”烛龙最后的叹息从剂子指缝漏出,声音虚弱得像缕烟,没等再多说一个字,就彻底没了声响。阿瑶突然握住剂子的手,轻轻咬了下他的食指,将渗出的血珠抹在自己的锁骨中央,用半坡语认真地说:“现在,我们流着一样的血了,粟神会一起保佑我们。”

  剂子看着她锁骨上的血珠,又摸了摸胸口的彩陶佩,突然觉得这半坡的日子,好像真的扎下了根——有能挡风寒的半地穴房屋,有熬得稠厚的粟米粥,有会跳鱼纹祭舞的姑娘,还有这带着体温与血温的羁绊。或许,烛龙说的“人间食情”,就是这样暖乎乎、甜丝丝的,像这鼎里的兽骨羹,要慢慢熬,才能熬出最厚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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