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石峡夜袭·火御壕沟
半坡氏族的夜,总裹着一层湿冷的雾气。粟田边的灌溉沟渠泛着月光,像条银带绕着半地穴聚落,渠水映着星星,晃得人眼晕。聚落外那道五丈宽的壕沟,是开春时阿瑶领着姐妹们一筐土一筐土挖出来的,沟底铺着尖木茬子,此刻正卧在黑暗里,沟底的积水偶尔溅起声响,成了部落最坚实的屏障。
剂子裹着阿瑶送的麻布短褂,那布是阿瑶用麻纤维搓线织的,虽粗糙却密实,带着点阳光晒过的暖意。他蹲在大房屋外的火塘边,手里摩挲着那块从大地湾带来的盐块——白日里他教阿瑶把盐碾碎,撒进刚煮好的粟米粥里,姑娘尝了第一口就眼睛亮得像星子,说“鲜得能多喝两碗”,此刻那暖意还留在指尖,连带着怀里的袁大头都焐得温热。
火塘里的柴噼啪作响,火星偶尔蹦出来,落在地上很快就灭了。阿青领着两个姐妹守在壕沟边,手里的木矛攥得发白,时不时往东边石峡部落的方向望——那是半坡氏族的老对头,每年这时候都会来抢粟种,上次来还砸坏了彩陶工坊的两个陶轮,阿瑶心疼了好几天,夜里还去工坊摸了好几次陶坯。
“咚!”
一声闷响突然砸破夜静,像是有石块重重落在壕沟里,溅起的水花在月光下看得分明。剂子猛地抬头,就见东边那片林地的阴影里,十几道黑影正猫着腰往这边挪,手里举着粗陋的石斧,斧刃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他们赤裸的肩膀上还挎着兽皮袋,袋口敞着,一看就是来抢粟种的,走在最后的汉子还扛着根木杠,像是要撬粮窖的石板。
“是石峡人!”阿青尖声喊起来,声音里带着慌。聚落里的灯次第亮起,陶碗碰撞的声响、木矛出鞘的轻响混在一起,阿瑶披着兽皮从大房屋冲出来,骨簪束着的发髻有些散乱,腰间的鱼纹彩陶佩在火光下晃着,她一眼就看见壕沟外的黑影,眉头拧成了疙瘩:“拿木矛!守住壕沟!阿禾去工坊把陶坯挪到里屋,别被砸了!”
石峡部落的人已摸到壕沟边,为首的汉子身材高大,脸上画着黑纹,抓起地上的石块就往聚落里扔。有块石头砸在彩陶工坊的屋顶,碎泥簌簌往下掉,阿禾急得跺脚,抱着刚捏好的鱼纹陶碗往屋里躲:“这碗还要给粟神祭用呢!砸坏了可咋整!”
阿瑶没回头,手里的木矛指向前方:“先守住人,再护彩陶!”可剂子却用读心术“看”见她的慌——她怕石峡人硬冲,怕姐妹们受伤,更怕刚收的粟种被抢。石峡人果然没退,为首的汉子低吼一声,举着石斧就要往壕沟里跳,身后的人也跟着往前涌,有个汉子还捡起地上的木杠,往壕沟边的土坡上搭,想当桥用。
剂子往阿瑶身边凑了凑,眼角扫过那些石峡人。他下意识催动舅舅教的读心术,目光落在最前面那个举石斧的汉子身上——瞬间就“听”见对方的念头:“快抢完粟种就走,半坡的火塘太吓人,沾了明火要倒霉!上次老三就被烧伤了胳膊,老巫说那是天神发怒!”
“他们怕火!”剂子赶紧扯了扯阿瑶的衣袖,用手势比划,“找干柴绑在木杆上,点着举去壕沟边!咱们人少,用火挡他们,别硬拼!”
阿瑶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立刻喊阿青带姐妹们去抱干柴。火塘里的火苗正旺,她们把晒干的桑树枝、松针捆在长木杆上,点燃后举在手里,十几支火把瞬间在壕沟边连成线。火光映得壕沟里的泥水都红了,石峡人的黑影在火光外顿住,脚步明显迟疑,有个年轻些的甚至往后缩了缩,手里的石斧都歪了。
“还敢来抢?”阿瑶举着火把往前跨了半步,声音里满是威严,兽皮裙随着动作晃着,“去年抢的粟种吃完了?就敢来半坡撒野!咱们的彩陶鼎还等着粟神赐福呢,轮得到你们来造次!”她身后的姐妹们也跟着喊,火把举得更高,火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壕沟的泥水上,看着竟有几分吓人。
可石峡为首的汉子没退,他盯着聚落里粮窖的方向,又看了看手里的石斧,突然低吼一声,举着斧就要往壕沟里跳。剂子心里一紧,突然摸到怀里那枚袁大头——是从民国带出来的,边缘还带着磨损,正面的袁世凯头像虽模糊,却透着银亮的光,在夜里格外扎眼。
他猛地掏出袁大头,朝着石峡人方向高高举起。月光落在银圆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像突然亮起的小太阳,直晃得人睁不开眼。石峡人果然慌了,为首的汉子举着斧的手顿在半空,嘴里叽里咕噜喊了句什么,剂子又“听”见他的念头:“是神物!半坡人有神灵护着!上次老巫说过,亮闪闪的物件是天神赐的,碰了要遭天谴!”
“晃给他们看!”剂子对阿瑶说,又把袁大头举得更高,左右晃了晃。银圆的光在黑夜里扫过,石峡人纷纷往后退,有个汉子手里的石斧“哐当”掉在地上,转身就往林地跑,嘴里还喊着听不懂的话。为首的汉子犹豫了片刻,看了眼壕沟边的火把,又看了眼那枚“神物”,最终狠狠跺了跺脚,对着身后的人喊了句,带着人往回退去,很快就消失在林地的阴影里,连掉在地上的木杠都忘了捡。
直到黑影彻底没了踪影,阿瑶才松了口气,手里的火把烧得正旺,木杆都有些发烫,她的手却还在微微抖。阿青跑过来,捡起石峡人掉落的石斧,撇着嘴说:“这群孬种!见了火就怕,见了‘神物’更怂,下次再来,咱们就用火把烧他们的兽皮袋,让他们抢了也带不走!”
聚落里的气氛渐渐松快,阿瑶让姐妹们多添些干柴在壕沟边的火塘,又让阿禾去煮锅粟米粥——守夜的人都冻坏了,得喝口热的暖身子。剂子跟着阿瑶往粮窖走,路过彩陶工坊时,阿瑶特意进去看了看,见陶坯都好好的,才放下心来,伸手拍了拍工坊的木架:“还好没砸坏,再过三天就能烧新鼎了,到时候给粟神献最好的粥。”
粮窖在大房屋西边,是半地穴式的,窖口用石板盖着,石板上还刻着简单的鱼纹,是阿瑶亲手刻的。阿瑶掀开石板,一股粟米的清香飘出来,里面的粟种装在彩陶瓮里,摆得整整齐齐。她弯腰摸了摸彩陶瓮的壁,对剂子说:“还好你上次教我把粟种分窖藏,还在瓮口抹了黄泥防潮,就算他们抢了一个窖,咱们还有得吃。”剂子笑了笑,想起在大地湾时,阿禾也是这样把最珍贵的怪根藏在石洞里,心里突然暖了些——不管哪个时代,好好过日子的心思都是一样的。
回到火塘边时,阿禾已经把粟米粥煮好了。陶锅里的粥咕嘟冒着泡,撒了点切碎的马齿苋,还加了点碾碎的盐,香气飘满了整个聚落。阿瑶给剂子盛了碗,用的还是那只鱼纹彩陶碗,碗沿还带着点窑火的温度,碗底刻着个小小的“瑶”字,是她的记号。“快喝,凉了就不鲜了,这马齿苋是下午刚采的,嫩得很。”她说着,又给阿青和其他姐妹分粥,自己却只盛了小半碗,还把碗里的马齿苋都挑给了身边的小姐妹阿朵——阿朵昨天挖野菜时崴了脚,今天没去守壕沟。
剂子喝着热粥,突然听见脑子里响起烛龙的声音,比上次在大地湾时弱了些,还带着点慵懒的沙哑:“用‘神物’退敌,有点意思。算你完成7个任务——下次再有人来抢,就用这招!别让我等太久,半坡的彩陶食虽香,却还不够解闷,我还等着看你们烧新鼎呢。”
他抬头看了眼屋顶,烛龙的虚影没现身,可那声音里的虚弱却很明显——想来是白天阿瑶领着姐妹们,把新烧的彩陶粟米粥摆在祭台上“献食”,又跳了鱼纹祭舞,耗了不少神力。剂子心里暗忖:母系氏族的女人们主导的食情,果然比大地湾的粗食浅情更管用,再耗下去,这老龙怕是连说话的力气都要没了,到时候说不定就能找机会问出回归民国的法子。
阿瑶见他走神,用手肘碰了碰他:“在想啥?粥要凉了。”她的指尖碰到剂子的胳膊,带着点凉,却很轻,像落在皮肤上的羽毛。
“在想下次石峡人再来,咱们怎么让他们再也不敢来。”剂子笑了笑,喝了口热粥,暖意从喉咙滑到肚子里,“咱们可以在壕沟边挖些两尺深的小坑,里面埋上削尖的桑木杆,再备些干柴和火石,他们再来,咱们就把干柴扔到坑里,用火把点着,浓烟能呛得他们睁不开眼,尖木杆还能扎他们的脚,保管烧得他们跑都来不及,以后再也不敢来犯。”
阿瑶眼睛一亮,放下陶碗就去拿木牍——那是她用来记部落事务的,用杨木削成的,打磨得光滑,上面刻着简单的符号,有“粟”“陶”“火”“坑”的样子,每个符号旁还画着小图,方便姐妹们认。她用石刀在木牍上刻了个“坑”的符号,又刻了个“火”的符号,还在旁边画了个举着火把的小人,抬头对剂子说:“明天天一亮就教姐妹们挖坑,有你在,咱们半坡再也不怕石峡人了,以后粟神定会保佑咱们粟米满仓、彩陶满窑。”
夜里的雾气渐渐散了,火塘里的柴还在烧,火星偶尔蹦出来,落在地上成了灰烬。剂子看着阿瑶认真刻木牍的侧脸,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眉头、她的睫毛都照得分明,连她耳垂上挂着的小骨饰都泛着光。他突然觉得这半坡的夜,比大地湾暖多了——有能挡风寒的半地穴房屋,有鲜美的粟米粥,还有个会把鱼纹彩陶佩当宝贝、会把马齿苋挑给姐妹的姑娘,这人间的烟火气,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只是他摸了摸怀里的袁大头,又想起民国西安的旱灾,想起饿死的爹娘,想起逃荒路上翠儿冻得发紫的手,心里还是抽了一下。他得赶紧完成任务,早点晋格去仰韶晚期,早点找到回去的路——只是不知那时,阿瑶会不会还记着,有个教她用盐、用火烧退敌人的外乡人,会不会还拿着那只刻了“瑶”字的鱼纹彩陶碗,煮一碗加了盐和马齿苋的粟米粥,等着他回来看看满窑的新彩陶。
火塘边的姐妹们还在说笑,阿青在讲白天捏陶坯时把鱼纹画歪了,被阿瑶笑“画的像条泥鳅”,阿禾在哼着半坡的歌谣,调子软软的,唱的是粟苗长高、彩陶烧好的事。剂子喝光最后一口粥,把陶碗递给阿瑶,姑娘接过碗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两人都愣了一下,阿瑶赶紧低下头,耳根悄悄红了,像火塘边刚烧红的陶坯。
夜色渐深,壕沟边的火把还亮着,像守护部落的星星,映着半坡氏族的烟火,也映着剂子心里那点刚冒头的暖意。风从粟田吹过来,带着点粟花的香,轻轻拂过聚落,吹得火塘里的火苗晃了晃,也吹得人心头软软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