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森
夜冰冷。
孩子们缩在一起,相互依偎着取暖,在洞外风声的陪伴中睡了一夜。
天色微亮时,椿是第一个醒来的。
她没有立刻叫醒其他人,而是悄无声息地走到洞口,观察了很久,确认没有危险后,才回来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墩子和禾。
“我们该走了。”
孩子们睡眼惺忪地起来,打着哈欠收拾着行李。
“出发前,我有件事要说。”椿说,她的表情异常严肃,“昨天我们找到了峰隼的脑印,这件事,只能有我们四个人知道。”
她顿了顿,目光依次扫过禾、墩子,最后停留在单钧岳的脸上。
“回去以后,如果有人问起,我们就说,我们运气好,只找到了一副‘翅骨印’,就是墩子手里的那副。至于我吞下的‘脑印’,谁也不准提,一个字都不能说。听明白了吗?”
“为什么呀,椿姐姐?”禾不解地问,“‘脑印’那么珍贵,要是交给森大人,肯定能换好多好吃的!”
“闭嘴!”椿低声喝道,声音里透着一丝罕见的严厉,“你懂什么?这是命令。谁要是说漏了嘴,我就把他一个人扔到林子里喂妖兽。”
禾被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墩子也连忙点头,表示自己绝不会乱说。
椿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单钧岳身上。
“单峻,你呢?”
单钧岳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得到所有人的承诺后,椿才松了口气,说:“我们出发吧。”
在椿的带领下,他们穿行于崎岖的山林之间。
大约一个小时后,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他们走出密林,来到一处山腰的平台。
从这里,可以俯瞰到山谷下方的景象。
一个巨大的、由各种材料胡乱堆砌而成的聚落,出现在单钧岳的视野中。
那就是“家园”。
聚落的外围,是一圈高达五米的围墙。
让单钧岳感到奇怪的是,这墙体由岩石和泥块堆积而成,厚度只有半米。
这种墙真的能起到防御作用吗?
似乎看出了单钧岳的疑问,椿解释道:“墙是依靠天地印建起来的,你看墙底,每隔一段距离就会有一个‘钢印’。别看墙的材料很简单,但是能承受很大的冲击力。”
单钧岳仔细观察一番后,恍然大悟。
围墙的基座,每隔五米就有三块拳头大小的立方体铁块呈品字形堆叠着。
除此之外,构成墙体的岩石和泥块全都被雕成了立方体,互相也都成品字形之间排列。
墙上每隔一段距离设置的瞭望塔的木板,也是品字形的,让整个塔楼的结构看起来摇摇欲坠,却在山风中纹丝不动。
这些,应该都是椿所说的“钢印”。
这个世界的文明,似乎建立在这种单钧岳完全无法理解的物理规则之上。
他们顺着一条被踩踏出来的小路下山,很快便来到了“家园”的正门前。
大门由两扇厚重的铁门组成,门上布满了划痕与撞击的凹痕。
门口站着四个负责守卫的男人。
他们的身材魁梧,肌肉虬结,每个人都拿着一根长矛。
他们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身上那股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后沉淀下来的凶悍气息就令人生怖。
这才是真正的战士。
单钧岳在心里判断。
与他们相比,海文镇那些被神父煽动起来的狂热镇民,就像是一群拿着武器的孩童。
然而,当这四个凶神恶煞般的男人看到椿一行人时,脸上的表情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是一种混杂着恭敬、不屑与烦躁的复杂神情。
其中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守卫,不情不愿地向前走了两步,对着椿微微躬了躬身。
他的动作很标准,但语气却有些生硬。
“椿小姐,你们回来了。”
“开门。”椿的回答言简意赅.
刀疤守卫的目光在四个孩子身上扫过,最后停留在他们那空空如也的双手和干瘪的行囊上。
“看来这次的收获不怎么样。”刀疤守卫咧嘴笑了笑,“斥候小队出去了一天一夜,就这么空手而归,森大人知道了,恐怕会不高兴吧。”
椿的脸色冷了下来。
“卫峥,我的行动,还轮不到你来置喙。让开。”
名叫卫峥的刀疤守卫非但没有让开,反而又向前逼近了一步。
“椿小姐,您误会了。”卫峥说,“我只是在履行我的职责。按照家园的规矩,所有外出归来的人员,都必须上报并展示所有收获,由我们守卫队进行统一登记和分配。这是为了防止有人私藏物资,危害到家园的集体利益。”
这场面很有趣。
一方,是身份尊贵、发号施令的十二岁贵族少女,她身后代表着这个聚落的传统秩序。
另一方,是身份卑微、负责执行命令的守卫,他身后代表着这个聚落赖以生存的绝对武力。
此刻,武力正在挑战秩序。
“卫峥,你就是这么跟椿小姐说话的?!”禾对卫峥吼道,“摆正你的位置!”
卫峥看了她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禾小姐,我当然摆正了我的位置……我的职责,就是替你们守好大门,以免你们这些贵族公子小姐们在梦里飞叶子的时候不会被外面的野狗咬断脖子。”
“你什么意思?”禾绷直了她瘦小的脖子,昂着头,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
椿伸手按了按,示意禾安静下来。
“我们找到了这个。”椿从墩子手里拿过那个翅骨印,“一副完整的‘翅骨妖印’。现在,你可以开门了吗?”
卫峥的目光落在那枚优雅的妖印上,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翅骨印……”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按照规矩,需要交给我。我会替您转交给森大人的。”
“你没有这个资格。”椿将手收了回来,把妖印重新塞回墩子的怀里,“这个,我会亲自交给我父亲。卫峥,我再说最后一遍,开门。”
她摩挲着自己的手腕:“否则,后果自负。”
卫峥沉默了。
他盯着椿的手,眼里闪过忌惮之色。
木家六女的祸斗印他是知道的,传说有熔金焚海之威。
他背后站着卩家,可以在这里对一些小贵族们耀武扬威,盘剥一些小便宜。
但是要是真的将他们惹急了,恐怕没有人会为他说话。
但那枚翅骨印……
山风吹过,扬起地上的尘土。
门口的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单钧岳甚至能看到,另外三名守卫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只要卫峥一声令下,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将这四个孩子制服。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门打开了。
一只满是皱纹的手从中探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掐住了卫峥的脖子。
“唔——!”
卫峥显然没有料到会发生这种事,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掰开那只苍老的手。
但是无论他如何发力,小臂长满青筋,都无法撼动那手分毫。
他的脸越来越红,眼珠上翻着,嘴角淌出口诞。
“谁?!”
其余三名门卫皆是一惊,举起长矛转身想要刺击。
但在看清了来人后,纷纷触电般放下了武器,颤抖着低头,站到一边。
“女儿一夜未归,老夫有些不放心,担心她被什么恶兽缠上。”
单钧岳看到那只手掐着卫峥,向上发力,居然将这个壮汉抬到了半空中。
但手的主人的身影却被卫峥挡着,看不清样貌。
“现在过来一看,呵呵……原来只是四条小犬。倒是白跑一趟。”
卫峥此时面色发紫,双腿无力地在空中扑腾。
他被掐着转身,与门内那人面对面。
单钧岳这才看清了他的样子。
这是一个身形清瘦、精神矍铄的老者,蓄着五指长的胡须,身穿黑底金纹的长袍。
他的手腕很干瘦,看上去没什么力气。
但是他的手骨异于常人,每个指节都明显地向外凸出,像是某种猛禽的爪刃。
老者将卫峥举到自己眼前,说:“你刚才说……要按照什么规矩,要交什么东西给你?”
卫峥此时几乎已经失去了意识,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但他还是拼尽所有的力气摇头。
“滚吧。”老者随意地将卫峥丢到地上,“把你的主子叫来见我。”
“父亲,劳烦您担心了。”
这时,身旁的椿行了个礼。
看来眼前的老者就是椿的父亲,木家的宗主,森。
森的目光先是在椿的身上停留了片刻,确认她没有受伤后,才说:“回来就好。跟我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