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食妖骨
那头白麋鹿并未在山洞中久留。
它以一种与其优雅外表不相称的效率,在短短十几分钟内便将那只峰隼啃食得只剩下一副骨架和散落一地的黑色羽毛。
随后,它舔舐干净嘴边的血迹,纯金色的眼瞳瞥了一眼在昏暗中瑟瑟发抖的四个孩子后,便安静地转身,迈着轻盈的步子离开了。
洞内一时间陷入了沉默,孩子们还沉浸在那血腥的场面中没有缓过来。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一声短促、兴奋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峰隼!”
是椿。
她脸上的恐惧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压抑不住的惊喜。
椿径直扑到峰隼的血肉模糊的残骸旁边。
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但椿毫不在意。
她跪在地上,表情虔诚而肃穆,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吟诵着一种单钧岳完全听不懂的、音调古老而复杂的祷文。
这仪式持续了足足五分钟。
结束后,她才睁开眼睛,迫不及待地在那堆骨架上翻找起来。
禾与墩子也被椿的举动惊醒了。
他们看着椿的动作,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也像是想起了什么,眼中同样迸发出了混杂着贪婪与渴望的光芒。
“是啊!峰隼!我们发财了!”墩子怪叫一声,也跟着冲了过去。
禾的动作稍慢一些,她靠近尸体后,学着椿的样子,同样跪在地上,一丝不苟地祷告完,才小心翼翼地加入到搜寻的行列中。
墩子则随意了许多,只是草草地对着尸体拜了两下,便猴急地钻进那堆骨架里,双手并用,把那些还沾着碎肉的骨头翻得“哗哗”作响。
这是在干什么?
找肉吃?但肉都被白麋鹿吃得差不多了吧,就算还剩下一些,也不至于如此猴急吧。
单钧岳对眼前的一幕很是不解,但他没有开口问,只是在一旁静静地观察。
“找到了!”
最先传来捷报的是椿。
单钧岳看到,她从峰隼那被白麋鹿咬得粉碎的头颅中,小心翼翼地捧出了十几根细小的、如同牙签般的白色骨头。
那些骨头表面光滑,隐隐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她从腰间的小布袋里取出一卷细细的麻绳,灵巧地将那几根骨头按照它们在头颅中的原始位置,重新穿插、捆绑,组成了一个类似微缩星辰的立体结构。
做完这一切,她又从另一个布袋里摸出几株被碾碎的草药,小心地塞进那骨头结构的缝隙之中。
最后,在单钧岳诧异的注视下,椿仰起头,张开嘴,竟将那个由骨头、绳索和草药组成的奇特物体,像吞咽药丸一样,直接吞进了肚子里。
她闭上眼睛,喉咙滚动了一下,略显痛苦地吞了下去。
“椿姐姐,你运气真好!”禾在一旁羡慕地看着她,“峰隼的‘脑印’可是很稀有的,据说一百只里也未必能找到一副完整的。”
脑印?妖印?
单钧岳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椿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注意到一直站在原地、无动于衷的单钧岳。
“单峻,你怎么不过来找?”椿有些疑惑地问。
不等单钧岳回答,一旁的禾已经抢先开口了,她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不屑。
“椿姐姐,你问他做什么?一个从乡下来的仆人,连字都不认识几个,他懂什么叫‘妖印’吗?”
椿皱了皱眉,似乎对禾的语气有些不满。
她没有理会禾,而是转向单钧岳,耐心地解释道:
“单峻,你听好。你应该知道,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妖兽横行。它们天生就比我们强大,有的能喷火,有的能御风,有的皮糙肉厚刀枪不入。”
“而我们人类之所以能与它们抗衡,靠的就是各种‘印’。其中最直接的,就是‘妖印’。”
她指了指那具峰隼的尸骸。
“妖兽之所以强大,是因为它们的身体里,有一些骨骼的形状和排列方式很特殊,可以沟通天地间的力量。我们将这些特殊的骨骼组合称为‘妖印’。”
“只要将妖印从它们的尸体里取出来,拼合好,我们人类也能借用它们的一部分力量。”
椿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对禾和墩子说:
“记住,现在不比从前了。以前在家里,这些知识只有我们这些嫡系子弟才有资格学习。但现在,无论是贵族还是仆人,想要活下去,就必须知道这些,也必须拥有力量。”
禾在一旁听着,虽然小声地嘀咕了一句“跟一个下人说这些有什么用”,但她显然不敢公然违背椿的决定,只能撇了撇嘴,继续埋头在骨头堆里翻找。
单钧岳静静地听着椿的解释,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原来如此。
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与栖云子口中的佛道有很大不同。
从妖兽的尸体中窃取它们与生俱来的权能——这是一种原始、血腥的掠夺。
这让他想起了椿之前掌心喷火时,手腕处那两根凸起的骨头。那或许就是她植入体内的某种“妖印”。
这个力量体系与之前栖云子所说的世界有很大差别。
难道他之前的推测有误,这里不是栖云子所在的大唐?
“哇!我找到了!我也找到了!”
墩子的欢呼声打断了单钧岳的思绪。
他兴奋地从峰隼那只断裂的翅膀骨骼连接处,抽出了五根弧形的翅骨。
“是‘翅骨妖印’!”墩子高兴得手舞足蹈,“有了这个,我跑得肯定比兔子还快!”
禾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羡慕地看着墩子手里的翅骨。
她翻找了半天,却只找到了一些零碎的、不成套的骨头,根本无法构成完整的妖印。
孩子们又在尸骸上搜寻了一阵,确认再也没有其他完整的妖印后,才意兴阑珊地停了手。
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血污。
她对其他人说道:“好了,这里残留着那头白麋鹿的气息,它的威压还在。短时间内,不会有其他妖兽敢靠近这里了。我们可以安心休息一下。”
听到这句话,孩子们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了下来。
他们回到了山洞深处,各自从随身携带的小布包里摸出干硬的麦饼,就着水囊里的清水,小口小口地啃食起来。
“吃这个吧。”椿注意到单钧岳似乎没有东西吃,把自己手中的麦饼掰了一半给他。
“椿小姐对他可真好呀。”墩子注意到这一幕,挤眉弄眼地说。
“单家无论逃亡前还是逃亡后都对我木家忠心耿耿,自然不能亏待了。”椿说,“倒是你土家的下人们,自从来了这靠背山后,你连对他们好的机会都没有了。”
“哎,椿小姐真是……”墩子听到这话,顿时没了兴致,垂头丧气地啃着他的麦饼,“那群忘恩负义的混蛋,我们土家之前待他们不薄,现在居然为了那点蝇头小利……”
山洞里一时间只剩下了咀嚼食物的声响和洞外呼啸的风声。
突然,墩子放下了手中的麦饼。
他从角落里捡来一根半米长的、相对笔直的枯树枝,又从布包里取出几根结实的麻线。
他将麻线的一端紧紧地绑在树枝的顶端,另一端则用力拉扯着,缠绕在树枝的末端,做成了一个极其简陋的、只有一根弦的弹拨乐器。
他试着拨动了一下那根麻线。
“崩——”
一声沉闷而单调的声响在洞内回荡。
墩子调整了一下麻线的松紧,再次拨动。这一次,声音清亮了一些。
他似乎对此很满意,将这个简陋的乐器抱在怀里,清了清嗓子,然后闭上眼睛,手指轻轻地在唯一的弦上拨动起来。
单调的音符一个接一个地跳出。
紧接着,他开口唱了起来。
他的嗓音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却刻意模仿着成年人那种低沉而悠扬的唱腔。
“……琼楼玉宇,高悬日月,曾照我,金樽玉爵……”
“……雕栏画栋,飞檐走兽,曾伴我,长歌起舞……”
歌声描绘的是一幅金碧辉煌的盛世画卷。
那是属于贵族们的记忆,充满了亭台楼阁,充满了美酒佳肴,充满了无忧无虑的欢笑。
墩子闭着眼,脸上带着一丝满足的微笑,仿佛通过这首歌,他又回到了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禾放下了手中的麦饼,静静地听着。
她的眼圈又红了,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
一滴晶亮的泪珠,顺着她脏兮兮的脸颊滑落,滴落在尘土里,留下一个微小的湿痕。
椿也停下了进食。
她抱着膝盖,将头转向洞口的方向,静静地望着外面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昏暗的光线勾勒出她瘦削的侧脸,看不清她的表情。
“……一朝风雨,大厦倾颓,故园何在?只见断壁残垣……”
“……血染宫阙,尸骨如山,亲朋何在?唯余孤魂夜啼……”
歌声的调子,在不知不觉间,由高亢转为低沉,由华丽转为悲怆。
墩子的弹拨不知何时已经停下,只剩下他自己带着哭腔的、不成调的哼唱。
最终,连哼唱也消失了,取而代代之的,是压抑不住的、低低的啜泣声。
“我想回家……”
禾再也忍不住,将脸埋进膝盖里,放声大哭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