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成功与成功与成功
傍晚的钟声响起,宣告着一天劳作的结束。
工人们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如同行尸走肉般排着队,从厨房窗口领取他们那份简单到可怜的晚餐——一碗看不见多少米粒的稀粥,和一块黑乎乎的、不知道用什么做成的面包。
就在这时,一阵骚动从队伍的前方传来。
“怎么回事?”
“好像是新人比利,不小心把马库斯工头的晚餐给撞翻了。”
单钧岳抬起头,只见大工头马库斯正揪着一个年轻工人的衣领,那个名叫比利的年轻人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你这个不长眼睛的蠢货!我的晚餐!”马库斯咆哮着,将手里的空餐盘狠狠地砸在比利的头上。
餐盘应声而碎,比利发出一声痛呼,额头上立刻流下了鲜血。
但这还没完。
马库斯似乎觉得还不够解气,他从腰间解下那条牛皮长鞭,对着比利劈头盖脸地抽了下去。
“啪!啪!啪!”
鞭子抽在皮肉上的声音清脆而响亮。比利蜷缩在地上,起初还在惨叫求饶,但很快,他的声音就变成了微弱的呻吟,最后彻底没了声息。
鲜血从他的身下渗出,在尘土飞扬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单钧岳没有出头。他站在人群中,感受着、观察着,希望能看到愿意站出来反抗的工人。
哪怕只是言语上的反抗,或许也能成为点燃大山的一粒火种。
然而,整个过程中没有一个工人上前阻止,甚至没有人敢出声。有些面露愤慨的工人想要冲进去帮忙,但都被身旁的人给拉住了。
一时间,出餐口只有鞭子划破空气的呼啸声和比利痛苦的尖叫声。
马库斯抽了十几鞭,似乎终于打累了。他将沾着血迹的鞭子重新挂回腰间,朝着地上那摊烂肉啐了一口。
“把他拖到后面去喂狗。”
他对手下的两个监工吩咐道。
两个监工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架起比利的胳膊,将他拖向了工地后面的密林。
所有人都看到了,比利的四肢无力地垂着,脑袋歪向一边。
他已经死了。
人群中,汤姆下意识地将安洁莉娜紧紧地搂在怀里,用宽厚的手掌捂住了女儿的眼睛。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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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
海文镇的工人宿舍,是一排排用劣质木板搭建起来的长屋。屋子里密密麻麻地摆放着几十张双层床铺,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和脚臭的混合气味,令人作呕。
单钧岳躺在床上,想着白天发生的一切,没有睡着。
这不正常。
哪怕工人们再弱懦、再恐惧,在面对那样残暴的虐杀时,都不应该连出手拉开马库斯都不敢。
应该还存在着他忽略掉的细节……
就在他沉思之时,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的床边。
单钧岳立刻警觉起来,手悄悄摸向了枕头下的半截铁棍。
那个黑影在他床边的地板上坐了下来。借着从窗户缝隙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单钧岳看清了来人的脸。
是汤姆。
“邓肯。”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今天下午,马库斯打死比利的时候,安洁莉娜看见了。”
“她一整个晚上都在做噩梦,嘴里喊着‘别打爸爸’。”
汤姆的拳头猛地攥紧,骨节发出咯咯的声响。
“你说的对。这不是安分守己能解决的问题。我不能让安洁莉娜活在这样的地方。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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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工地上已经响起了监工们催促开工的哨声。
早饭依旧是那碗能照出人影的稀粥。单钧岳默不作声地喝完,然后随着人流走向工地。
昨夜单钧岳已经成功将汤姆拉入伙,汤姆是壮年工人们的代表。
接下来,他需要将那些有威望老伙计们也争取过来。
单钧岳的目标是一个名叫老约翰的木匠。
木匠的年纪大了,头发花白。据说他在镇上干了一辈子的木工活,手艺精湛,许多年轻工人都受过他的指点。
单钧岳根据自己的记忆,找到了正在检查一批新运来的红杉木的老约翰。
“约翰。”单钧岳低声说。
老约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看他,然后继续低头检查木料的纹理。
“邓肯,有什么事吗?”
“我想和你聊聊。”
“聊什么?聊这木头有多好,还是聊昨天的比利有多惨?”老约翰用手里的斧子轻轻敲击着木料,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单钧岳说,“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老约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直起身子,缓缓地转过身。
“然后呢?你想做什么?像比利一样,被马库斯用鞭子活活打死?”他的声音不大,“邓肯,我知道你没有子女。但是我有孙子孙女。我输不起。”
“就是因为有他们,我们才不能再等下去了!据我所知,你的孙子孙女们也是木匠吧?难道你想让他们以后也过上这样的日子吗?”
他紧紧盯着眼前这个沧桑的木匠:“不要再逃避了。你明白的。”
老约翰沉默了。
他低下头。
皱巴巴的手摩挲着皱巴巴的木料,像是在抚摸自己的孩子。
许久。
“你想让我做什么?”他终于松口了。
“停工。”单钧岳干脆地说,“我们所有人,一起停工。我们不闹事,不反抗,就只是站着。他们需要我们建好教堂,他们不敢把我们所有人都杀了。”
“好。”老约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算我一个。”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在汤姆和老约翰的共同引荐下,单钧岳又陆续接触了几个在石匠、搬运工中颇有声望的领头人。
这过程并非一帆风顺。有人像老约翰一样,在短暂的犹豫后选择了加入;也有人惊恐地连连摆手,让他们离自己远点;更有一个石匠,在听完他们的计划后,脸色大变,转身就想往监工的方向跑。
好在最终,单钧岳说服的工人已经几乎将所有温和派覆盖了。他们不会为他冲锋陷阵,但是愿意做出无声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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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意冲锋陷阵的人,由布鲁斯来争取。
经过打探和观察,他很快就锁定了一个真正有血性的目标,一个外号叫“屠夫”的男人。
屠夫人如其名,据说之前是个杀猪的,因为失手杀了人,才沦落至此。
他性格暴戾,是工人中有名的刺头,连监工有时都会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布鲁斯找到屠夫时,他正和几个人聚在一个角落里,用石头和木棍玩着一种简陋的赌博游戏。
布鲁斯走过去,直接一脚踩在了他们画在地上的赌局中央。
“干什么!你他妈找死吗?”屠夫猛地站起来,比布鲁斯现在这具瘦弱的身体高出整整两个头。
“找你有点事。”布鲁斯仰着头,语气一点也不比他温和。
“原来是找事的啊。”屠夫闻言一愣,随即大笑起来。
他身后几个狗腿子见状,也围了过来,手里抄着伐木斧和石镐。
“关于比利的事。”布鲁斯继续说。
“有屁快放行不行?”屠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耐烦地说,“老子的耐心是有限的!”
“我想说,他死得像条狗。”布鲁斯伸手指了指屠夫,然后又指了指他旁边的人,“而你,你们,很快也会像他一样。”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随后,是一阵破空声传来。
“呼——!”
屠夫没有再跟布鲁斯废话,他脖子上青筋暴起,直接从背后掏出一根螺纹钢,用力砸向布鲁斯。
布鲁斯狞笑起来。
“这才对嘛……不然我还以为你们全都是软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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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库斯的办公室,是工地旁一间单独搭建的木屋,也是整个工地上除了神职人员休息区外,最像样的一栋建筑。
施鑫洋推开门,迎面便看见了马库斯躺在办公椅上,赤裸着上身,肥硕的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他看到施鑫洋进来,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
“卡琳娜来了呀,快进来,把门关上。”
施鑫洋依言关上了门。
房间不大,一张办公桌,两个文件柜,墙上挂着几张图纸。
其中一张,正是教堂的整体结构设计图。
施鑫洋的视线在那张图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立刻移开了。
“马库斯先生,您找我有什么事?”
“别急,坐。”马库斯指了指办公桌前唯一的椅子,“来,喝点水。你看你,脸都晒红了。”
他递过来一杯水。
施鑫洋没有接。
“谢谢,我不渴。关于那批木材的文书……”
“文书不着急。”马库斯打断了他,身体向前倾,一双小眼睛紧紧地盯着施鑫洋的脸,“卡琳娜,你知道吗?你跟这里的其他女人不一样。她们身上都是一股汗臭味,而你……闻起来很香。”
他一边说,一边站起身,绕过办公桌,朝施鑫洋走来。
施鑫洋立刻站了起来,向后退去,直到后背抵住了墙壁,退无可退。
“马库斯先生,请您自重。”他的声音依旧保持着冷静。
“自重?哈哈哈哈!”马库斯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在这地方,我就是规矩!卡琳娜,我早就看上你了。只要你跟了我,我保证你以后不用再到太阳底下晒着,每天都有肉吃,怎么样?”
他伸出肥腻的手,朝施鑫洋的脸颊摸去。
施鑫洋猛地一偏头,躲开了。
“马库斯先生,”他飞快地开口,“我今天在检查南侧三号承重柱的时候,发现那里的地基似乎有些沉降。虽然很轻微,但我担心……”
“地基?”马库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脸上的淫笑也凝固了,“你说的是哪根柱子?”
“就是靠近圣坛位置的那根,用的是最大号的红杉木。”施鑫洋回答。
这是他昨天在调查时发现的。神使亲自嘱咐过马库斯,圣坛区是重中之重,绝对不能出现任何差错。
“胡说八道!”马库斯脸上渗出大量汗液,他立刻转过身,走到图纸前,紧张地用粗大的手指在上面寻找着,“那里的地基是我亲手监工的,怎么可能出问题!”
机会!
施鑫洋趁着马库斯背对自己的瞬间,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图纸上。
他找到了。
在图纸的最下方,一个用红笔圈起来的地方,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临时支撑结构,主体封顶后拆除”。而那个位置,恰好就在教堂最核心的、未来将要安放圣坛的区域的正下方!
那不是承重柱,而是一个为了在施工期间分担顶部压力而设置的临时支点。一旦主体结构完工,它就会被拆掉。但如果现在破坏它……整个尚未完全稳固的上层结构,就会像失去了积木核心的塔一样,瞬间崩塌!
这就是他想找的信息!
“你看,这里根本没问题!”马库斯在图纸上指指点点,回头想向施鑫洋炫耀,却发现身后已经空无一人。
“臭婊子!”马库斯低声咒骂了一句,但施鑫洋的话一直萦绕在他的脑海里,难道他真的没看清楚,让施工出现了失误?
他纠结片刻,将女人的事抛到一边,慌忙地朝着南侧三号承重柱的方向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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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休息时间,材料堆后。
单钧岳、布鲁斯、施鑫洋,三个人再次聚集到了一起。
“事情基本上都妥了。”单钧岳先开口,“汤姆、老约翰他们都同意了,但前提是,他们只愿意非暴力不合作,绝不动手。”
“我这边也搞定了。”布鲁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老子把那几个刺头狠狠揍了一顿,他们才肯跟我好好交流。屠夫巴克那帮人早就想反了,只要监工敢动一下,他们会第一个冲上去。老施,接下来要怎么做?”
施鑫洋没有说话,他掏出一张图纸,上面是手画的简易教堂结构设计图。
然后,他在图纸中心的一个点上,画了一个叉。
“这里是整个建筑结构最脆弱的地方,只要被摧毁,大半个教堂都会倒塌。”他说,“计划当天,单钧岳,你要把尽可能多的工人都领到教堂前的广场上。布鲁斯,你需要在教堂另一侧与监工制造冲突,将大部分守卫力量都牵制住。”
“除此之外,我们还需要扩音设备,随便编个理由,让剩下的那些不愿出手也不愿反抗的工人也远离教堂。”
“最后,我会带着破坏工具,假借清点物资之名,亲自去把那根柱子弄断。”
计划很简单粗暴,还包含着大量随机应变的成分。
施鑫洋看着两人略有些疑惑的目光,咧嘴一笑,眉眼间满是明媚:“计划不是越详细就越好的。有时候,简单的计划才能发挥出最大的效力。更何况……我还有这个。”
他拿出一个遮得严严实实的布包,掀起一角,露出一排裹着暗黄色油蜡纸的短促药卷,以及两截灌满乳白色稠浆的塑料筒,最底下还压着几段鲜红色的导爆管,管身印着黑色的“25gr/ft”。
正是硝铵炸药、乳化炸药和导爆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