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主的光
计划进展得比单钧岳预想的还要顺利。
白天,工地依旧是那副沉闷压抑的模样,敲击声、呵斥声与汗水一同挥洒在尘土里。
但当傍晚的钟声响起,便能看出与往日的不同。
单钧岳领了晚餐,随意地找了一块石料当凳子,正准备吃饭。
汤姆就端着他的木碗走了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邓肯。”
“汤姆。”
简单的招呼过后,汤姆从怀里掏出一个用菜叶包裹着的小东西,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几块暗红色的、用盐腌渍过的肉干。这是他省了好几天的口粮。
“尝尝。”汤姆将一块肉干递给单钧岳,“这可是安洁莉娜带来的好东西。吃了这个,才有力气干活。”
单钧岳没有客气,接了过来。
肉干又干又硬,咸得发苦,但在满是馊味的稀粥衬托下,已经算得上是无上美味。
很快,老约翰也拄着一根当拐杖的木棍,慢悠悠地踱了过来。
他的碗里除了标配的食物,还多了一小撮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腌菜,散发着一股酸味。
“你们两个大男人,吃东西也不知道分享。”老约翰嘟囔着,夹起一根腌菜,“要不要尝尝我老家的手艺?”
“得了吧你!”汤姆哈哈大笑,“馊粥配腌菜,这搭配恐怕也就你能吃得下去!”
一个又一个熟悉的身影聚了过来。
几个年轻的搬运工,合力拖来一截巨大的树桩,充当所有人的桌子。
他们围坐在一起,将各自碗里“丰盛”的食物聚在一处,你分我一块肉干,我夹你一筷子咸菜,竟有了一种在苦难中相濡以沫的温情。
“等咱们出去了,”一个脸上带着疤的石匠一边啃着鸡蛋,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我第一件事,就是回家把我婆娘做的炖肉吃个够。他妈的,我都快忘了肉是啥味了。”
“我得先去镇上的酒馆,喝个烂醉。”另一个工人接话,脸上带着向往,“什么活都不干,就躺在床上,睡他个三天三夜。”
“我想给我孙女打一个木马。”老木匠说,“我答应过她的。用最好的桦木,刷上白色的漆,再用马鬃给她做尾巴。她一定会喜欢的。”
单钧岳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两句。
他看着这些饱经风霜的脸在谈论起未来时,眼中跃动着的对自由的向往。
场地的另一头,往日是刺头们吃饭的地方。
布鲁斯正赤裸着上身,露出精瘦但线条分明的肌肉。
他的一只脚踩在一只倒扣的木桶上,正和屠夫巴克掰着手腕。
“用力!用力啊!屠夫!”周围的人大声地呐喊助威。
屠夫巴克那张横肉丛生的脸涨得通红,手臂上的青筋暴起,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然而,布鲁斯的手臂却如同浇筑在桌上的铁柱,纹丝不动。
“就这点力气吗,巴克?”布鲁斯咧嘴一笑,手臂猛地发力。
“咔吧”一声。
屠夫巴克的手臂被他硬生生地压在了木桶上。
“操!明明没长多少肌肉,你这家伙力气为什么这么大!”巴克甩着自己酸麻的手臂,愤愤的说。
“哈哈哈,掰手腕可不是个只比拼蛮力的游戏!”布鲁斯大笑着,从旁边一个壮汉手里夺过一个牛皮袋,仰头灌了一大口不知用什么发酵的劣酒。
他将水袋扔给屠夫巴克,巴克也毫不客气地灌了一大口。
“皮特,到时候,你可得第一个冲!”一个工人拍着布鲁斯的肩膀,“那个狗娘养的马库斯,我早就想把他那身肥油给刮下来了!”
“放心。”布鲁斯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酒渍,“我会亲手拧下他的脑袋,当夜壶用。”
他的话引来阵阵粗野的哄笑。
单钧岳被笑声吸引了注意力,他看了看远处放肆大笑的人们,又看了看眼前畅谈未来的人们,一时间陷入了恍惚。
远处的夕阳几乎已经完全落下了,将废墟、石料和工人们都染成了暗沉的黑色。
像是煤炭。
而在即将到来的深夜里,这些煤炭将会燃烧……烧尽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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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
依旧是那个堆满了木料和石材的死角。
“屠夫那帮人已经彻底坐不住了。”布鲁斯靠在一根巨大的红杉木上,“昨天晚上,有个监工喝多了,想找他们麻烦,被他们堵在茅房里打断了一条腿。要不是我拦着,那家伙的脑袋都得被塞进粪坑里。他们现在就等一个信号,随时都能动手。”
他说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了自己的左手手臂。
只见那粗壮的小臂上,有一道长长的、已经结痂的伤口,像是被利器划开的。
“说起来,有个事得跟你们说说。”布鲁斯用右手手指抠了抠那道伤疤,痂皮轻易地脱落,露出了下面已经完全愈合、只留下一道浅粉色痕迹的皮肤。
“那天我跟屠夫他们‘交流’的时候,我被一个家伙用小刀捅了。本来没当回事,但后来我发现,我好像……感觉不到疼了。”
施鑫洋和单钧岳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手臂上。
“感觉不到疼?”施鑫洋皱起了眉头,“是献祭的副作用吧?第一次被献祭的人会随机失去一个感觉。”
“应该是。”布鲁斯活动了一下身体,脸上露出了一个近乎残忍的笑容,“不只是没痛觉。我发现我身体的恢复能力也变得很强……那天被巴克用螺纹钢砸中后背,我听到了骨头裂开的声音,但第二天早上起来,就他妈的屁事没有了!连块淤青都没留下!”
他用力一拳捶在身旁的红杉木上,发出一声闷响。
“失去痛觉,换来了这种恢复能力和……操,这笔买卖,老子赚翻了!”布鲁斯大笑着,“要我说,你们也该去圣坛躺上一回。”
施鑫洋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喜悦,反而多了一丝凝重。他推了推眼镜,低声说:“代价和收获总是对等的。失去痛觉是件非常危险的事,布鲁斯。这意味着你无法判断自己受伤的程度,可能会在无知觉中把自己逼到极限,直到身体彻底崩溃。”
“那就在崩溃之前,把所有敌人都干掉。”布鲁斯满不在乎地回答。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
“有人来了。”单钧岳立刻警觉起来,伸手按住了布鲁斯的肩膀,示意他噤声。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装作在奋力工作的样子。
脚步声越来越近,听起来人数不少,乌泱泱的一大片,不像是在巡逻的监工。
很快,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入口处。
是汤姆。
他的身后跟着一大群工人,老约翰、屠夫巴克……他们正是这几天陆续加入反抗队伍的核心成员。
施鑫洋一惊,他小声说:“汤姆?你怎么来了?还带了这么多人,我们不是说在计划之前不要在白天聚在一起吗?”
“计划?我现在已经在执行计划了啊。”汤姆笑着说。
“你再说什……”施鑫洋说到一半,但突然停住了。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工人们的脸上没有前几天的那种决绝、愤怒,或是临战前的紧张。
他们安静地站着,不勾肩搭背,不交头接耳,甚至连汗水滑落到眼睛里、嘴巴里都一动不动。
他们只是注视着单钧岳三人,脸上挂着悲悯的微笑。
汤姆向前慢慢走来,声音柔和,神色虔诚:“照我们的计划,你们将在教堂落成的日子,沐浴主的光,被圣麋鹿接往天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