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敌明我暗
走蛟的手在胸前飞快地划动。
那是一个古老的手势。
右手握拳,拇指竖起,在心口的位置画了一个圆,然后五指张开,朝天空的方向轻轻一推。
这是他的聚落在面对死亡时的祈祷方式。
向白麋鹿祈求庇佑。
或者,向白麋鹿告别。
手势完成的瞬间,走蛟的眼神变了。
那种因为重伤而产生的涣散和迷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缄默的决绝。
他撑着石壁站了起来。
断裂的肋骨在体内摩擦,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人在用刀子剜他的心脏。但他咬紧牙关,硬是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走蛟弯腰捡起斧头,握在手里。
斧柄上沾满了他自己的血,滑腻腻的。
但他还是握住了。
“你走。”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即将赴死的人。
“我来拖住它。”
……
钻地虫。
走蛟盯着那张破土而出的巨口,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一些画面。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他自己都快要忘记。
他想起了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有着一头乌黑的长发,总是喜欢穿淡青色的衣裙。她的笑容很温柔,说话的声音也很轻,像是春天里的风。
她是他的主人。
在他还是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时,是她收留了他。
给他饭吃,给他衣穿,给他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屋檐。
后来,她信任他,把自己的安全交到了他的手上。
她说:“走蛟,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近卫了。”
她还把几枚珍贵的妖印赐给了他,让他有了保护她的力量。
那是走蛟这辈子最风光的日子。
他发誓,要用自己的命来守护这个女人。
但他失败了。
峰隼来了。
那些该死的、高高在上的鸟人,带着它们的爪牙,像是一群饿狼扑向了羊群。
他拼尽全力,杀了十几个敌人,身上的伤口多到数不清。
但还是没能挡住。
他的主人被抓走了。
被关进了那个叫做“天葬房“的地方。
他想去救她。
他真的想。
但他连那个地方的门都没能摸到。
因为钻地虫。
就是眼前这种没有眼睛、只有一张恐怖巨口的怪物。
它们从地底钻出来,三条、四条、五条……
他被包围了。
那些环形的牙齿撕裂了他的皮肉,那些粗糙的甲壳碾碎了他的骨头。
他倒在血泊里,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峰隼的走狗把他主人赐予的妖印从他的身体里挖了出来。
一枚,两枚,三枚……
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躺在那里,像一条被踩断了脊梁的狗。
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
他在这个地狱里苟延残喘,像一具行尸走肉。
他恨峰隼,恨上风总管,恨钻地虫,恨这个吃人的世界。
但他更恨自己。
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明明还活着,却什么都改变不了。
直到他遇见了单钧岳。
这个年轻人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个还没有被这个世界磨平棱角的自己。
那个还敢于反抗、敢于战斗、敢于为了守护的人拼上性命的自己。
不,单钧岳比年轻时的他更强。
更冷静,更聪明,更有决断力。
如果说这个奴隶区还有被推翻的可能,那个可能就在这个年轻人身上。
所以,他不能让单钧岳死在这里。
哪怕要用自己这条老命来换。
……
“快走。”
走蛟的声音把单钧岳从震惊中拉了回来。
“我能拖住它一会儿。等它吃饱了,你再回来。”
他咧嘴笑了笑。
“钻地虫不吃人肉,嫌腥。到时候你可以从我的尸体里把妖印挖出来,那几个玩意儿还算值钱。”
“你——”
“别废话!”
走蛟打断了他,举起斧头,朝着那只正在缓缓逼近的钻地虫走去。
“我这条命早就该死在二十年前了。能多活这么久,已经是赚到了。
“现在,轮到我还债的时候了。”
他那双握着斧柄的手在微微颤抖。
但脚步很稳。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向了那张足以吞噬一切的巨口。
“停下。”
单钧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走蛟没有回头。
“我说了,别废——”
“我说停下。”
这一次,单钧岳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奇怪的韵律。
那不是在对走蛟说话。
而是在对那只钻地虫说话。
“停。”
“下。”
“来。”
钻地虫的动作真的停住了。
那张原本正在缓缓张开的巨口僵在了半空中,那些疯狂舞动的触须也渐渐安静了下来。
它庞大的身躯开始轻微地摇晃,像是一个喝醉了酒的人,正在努力保持平衡。
“这是……”
走蛟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居然连这种生物都可以催眠吗?”
“催眠的效果似乎只与生物当前的神智有关。”
单钧岳从他身边走过,一边走一边继续用那种带着奇怪韵律的声音说话。
“安静。”
“放松。”
“听我的。”
钻地虫的身体不再摇晃了。
它安静地趴在那里,那张恐怖的巨口缓缓合拢,那些锋利的牙齿收进了口腔深处。
它看起来就像是一条……睡着了的巨大蚯蚓。
“钻地虫的智商很低。”
单钧岳的声音恢复了正常,但他的眼睛始终盯着那只怪物,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比狗还低。大概只有三四岁人类的水平。这种程度的生物,我可以完全控制。”
走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单钧岳走到那只钻地虫的面前,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它那覆盖着粗糙甲壳的脑袋。
就像是在拍一条听话的大狗。
“挖。”
单钧岳下达了命令。
“往那个方向挖。”
他指了指洞穴的西北方向。
那是鱼塘的方向。
钻地虫的身体动了起来。
它那环形的肌肉开始有节奏地收缩,那张布满牙齿的巨口重新张开,但这一次不是为了吞噬猎物,而是为了啃食岩石。
“咔嚓、咔嚓、咔嚓……”
坚硬的岩层在它的牙齿下像是豆腐一样脆弱。
碎石和泥土被它吞进肚子里,然后从身体的另一端排出,在身后留下一条宽敞的隧道。
“你疯了?”
走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往鱼塘的方向挖?那个老头会发现的!他能感应雨丝,我们在地下的动静——”
“他感应不到的。”
单钧岳打断了他。
“你自己说的,雨丝感应的原理是通过雨水的震动来探测目标。但我们现在在地下,头顶上隔着几米厚的岩层和泥土。
“雨水根本渗透不到这个深度。”
走蛟愣住了。
“而且……”
单钧岳指了指洞口外那片灰蒙蒙的雨幕。
“你听。”
走蛟侧耳倾听。
雨声。
哗啦啦的雨声。
那声音很大,大到几乎可以盖过一切。
“暴雨的声音会掩盖钻地虫挖掘的动静。就算有一点震动传到地面上,也会被雨声淹没。
“那个老头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在这种噪音里分辨出我们的位置。”
走蛟沉默了。
“你从一开始就想到了这一点?”
“不是从一开始。“
单钧岳摇了摇头。
“是刚才。看到这只钻地虫的时候。”
他转过头,看向走蛟。
“你能用雨丝感应来给我们导航吗?每隔一段时间,我会让钻地虫在地面接近地表,维持一两米的深度,应该能让你进行感应。在地下,我分不清方向。“
走蛟怔了片刻,随后浑身的肌肉都放松了下来。
他又感受到了断裂的肋骨传来了阵阵疼痛。
疼得他龇牙咧嘴。
“能。“
他闭上眼睛,把仅剩的一点力量集中到了那枚水妖印上。
头顶的雨水开始向他传递信息。
虽然隔着厚厚的泥土,但他依然能感受到那些雨丝的震动。
模糊,微弱,但足够了。
“往左偏一点。“
他睁开眼睛,对单钧岳说。
“再往下挖两米,然后保持这个深度直行。“
单钧岳点了点头,把命令传达给了钻地虫。
巨大的蠕虫调整了方向,继续向前挖掘。
两个人跟在它的身后,踩着松软的泥土,在黑暗中缓缓前进。
头顶上,暴雨还在肆虐。
刘爷的雨丝感应覆盖着方圆数里的每一寸土地,搜寻着那两个该死的奴隶的踪迹。
但他永远也想不到,他的猎物正在他的脚下,朝着他的老巢步步逼近。
敌明我暗。
攻守之势,悄然逆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