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吊
今夜无雨,也无云。
清冷的月光透过那面巨大的玻璃彩窗,将仓库内的地面,照得一片冰冷。
仓库内似乎没有人。
单钧-岳小心翼翼地在那些巨大的货架与成堆的木料之间穿行,仔细地检查着这栋建筑的每一个角落。
就在他走到仓库最深处的一个角落时,一阵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突然传入了他的耳朵。
他立刻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声音是从一堆堆积如山的废弃木料后面传来的。
他放轻了脚步,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一点点地凑了过去。
躲在那堆木料之后,他悄悄地探出了头。
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然一缩。
自己第一天来仓库时,遇见的那个木讷寡言的年轻男人,此刻竟然独自一人盘腿坐在地上。
他弯着腰,嘴里低声念叨着一些听不清楚的、模糊的音节,手里,正拿着一只被开膛破肚的虹鳞鲦。
他神情专注,用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掏着那条鱼的骨头。
这是在做什么?
单钧岳的大脑飞速运转。
片刻之后,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在他的脑中划过。
他在找妖印。
这条看似只是观赏鱼的虹鳞鲦,果然不只是那么简单。
那木讷男人找了半天,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紧接着,他发出了一声压抑着狂喜的、近乎呻吟的呼喊。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单钧岳定睛看去。
只见那男人从鱼腹之中,取出了一串细小的、如同水晶般晶莹剔透的鱼骨。
他用一根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绳子,将那几块骨头按照某种特殊的顺序捆好,然后双手将其捧在手心,闭上了眼睛。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男人的身体,在月光的映照下,竟开始逐渐变得透明。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他的肉体便几乎完全看不到了,只剩下那身粗布衣服,仿佛被一个无形的人穿着一般,悬浮在半空之中。
这个妖印的作用……是隐身!
单钧岳心中一动。
但是,他仔细地看过去,仍能看到那男人周围的空气,存在着些许不自然的、如同水波般的轻微波动。
这隐身,并不彻底。
或许,要将这妖印吞到肚子里之后,效果才会变得更好。
单钧岳这样想着,脑中不禁浮现出否那张总是带着天真笑容的脸。
就在他思绪纷飞的瞬间。
一股冰冷的、如同绳索般的触感,突然从他的脖子上传来。
脖子猛地一紧!
紧接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将他整个人,硬生生地从地面上吊到了半空之中!
冰冷、窒息的感觉瞬间包裹了单钧岳。
他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喉咙,双脚离地,整个人都被吊在了半空之中。
他向下方和四周看过去,空无一人。
是谁把他吊起来的?
单钧岳的双腿在空中不断地扑腾着,试图挣脱这无形的束缚。
清冷的月光透过那面巨大的玻璃彩窗,在他身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将他那徒劳挣扎的身影,映射得如同一个悬丝傀儡。
周围依旧没有任何人出声,静得可怕。
就连方才那个躲在角落里、欣喜若狂的木讷男人,也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出手的人,似乎希望他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被吊死,然后再好整以暇地出来,为他收尸。
窒息感越来越强烈,单钧岳的肺部开始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就在这时,他胡乱蹬踹的脚,够到了方才他躲藏的那堆木料。
他立刻借力一踩,身体向上窜起寸许,脖颈间的压力稍稍一松,让他勉强得以喘息片刻。
然而,还未等他吸入第二口气,脚下的那堆木料,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移开了。
单钧岳再次悬空,窒息感变本加厉地袭来。
他艰难地低下头,向下一看。
月光之下,他脚下方的空气,正呈现出一种如同水波般的、轻微的扭曲与波动。
有人用了虹鳞鲦的妖印吊住了他!
原来如此。
单钧岳瞬间明白了。
这个渔场的人,早就知道了这虹鳞鲦妖印的真正效果。
之前那些繁复的分拣标准、那些被随意丢弃的鱼骨,全都是为了掩盖这一点而做的伪装。
私藏妖印,此等行为,严重违反了家园初建之时,众家共同商议定下的守则。
若是将这个消息告知椿,她便能借此大做文章,名正言顺地将整个渔场彻底清洗一番。
单钧岳这般想着,但是他此时脚下已经没有了任何可以借力的东西。
那吊住他脖子的无形绳索,越勒越紧,他眼前的景象,开始阵阵发黑。
他的双脚在空中胡乱地扑腾着,脚后跟“咚”的一声,够到了旁边的一根承重柱。
“把他的脚拿下来!”
一个压低了声音的、气急败坏的呵斥声,从单钧岳脚下的空气中传了出来。
随后,两双同样看不见的手,精准地捏住了他的脚腕,将他死死地按住,让其再也无法踩着那根承-重柱借力。
“可恶,这小子的力气怎么这么大!”另一个人抱怨道。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单钧岳身上那件宽大的、不甚合体的粗布短打,突然“撕拉”一声,从他的身上滑落了下来。
下方的两人显然是措手不及,直接被那件衣服盖了个正着。
布料下坠的瞬间,他们那原本隐匿于无形的身体轮廓,也随之显现了出来。
而那个原本被无形绳索牢牢挂住的少年,竟也如同泥鳅一般,从那致命的束缚中挣脱,掉了下来。
单钧岳在半空中,右手已经握住了断煞刀的刀柄。
趁着那两个袭击者还在手忙脚乱地拨弄盖在身上的衣服时,他手腕一转,一道冰冷的刀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
“噗嗤!”
两颗尚带着惊愕表情的头颅,连同那件被割破的粗布衣服,一同高高飞起。
单钧-岳稳稳地落在地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那里,只有一道浅浅的红印。
他在第一次踩着木料借力的时候,就已经在瞬间硬化了自己的脖子。
这不仅能抵御绳索的勒紧,更能防止因血液不畅而导致的眩晕。
他弯下腰,开始检查那两具温热的无头尸体。
很快,他便在其中一具尸体的腰间,发现了一块熟悉的腰牌。
言家。
又是言家。
上次在林中夜袭他的,也是言家的人。
说起夜袭……
单钧岳的脑中灵光一闪。
恐怕这些人,也是先夜袭了前来接他的那支木家车队,在发现车中的人并不是他之后,才猛然想到,自己还留在这渔场之中。
而现在,自己又窥破了这虹鳞鲦妖印的秘密。
恐怕,此地已经不打算再继续伪装下去了。
接下来,迎接他的,将会是整个渔场势力的、毫不掩饰的围攻。
单钧岳扭头,朝着方才那个木讷男人所在的方向看去。
那里,早已是空无一人。
就在这时。
“嘎吱——”
仓库那扇沉重的、许久未曾保养的大门,传来了一阵刺耳的、被缓缓打开的声音。
单钧岳深吸一口气,一个翻身,再次躲到了那堆熟悉的木料之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朝着门口的方向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