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渔场
他们一前一后,穿过木府层层的庭院与回廊,径直朝着家园东侧的方向走去。
“父亲将探查靠背山峰隼之职交予了我。”
椿边走边说。
“此事非同小可,关乎家园存亡,我须得亲自谋划,再没许多闲功夫去管那些琐碎的内务了。”
她在一处岔路口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家园如今能安稳度日,吃食是头等大事。其中,鱼获的供给占了不小分量。”
“我先前一直兼管着东边清溪支流的渔场。如今我既要外出,那里便缺人接管。”
她看着单钧岳,平静地说。
“单峻,这个差事,我交给你。”
“你要做的事只有两件。”
“其一,维持渔场出产,保证每日都有足量的渔获供应家园各处,不得有误。”
“其二,设法开发清溪支流,拓展渔场规模,提升产量。”
单钧岳躬身应道:“是,小姐。”
椿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这份干脆很满意。
“走吧,我带你过去认认地方,也见见那里的人。”
他们离开了木府所在的内围区,沿着一条由碎石铺成的大路向东而行。
越是向东,地势便越是开阔平缓。
穿过一片稀疏的林地后,一条宽阔的河流支流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
这里便是清溪的下游分支。
河道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形成了一片水流相对和缓的区域。
午后的阳光正烈,毫不吝啬地将万千金光倾泻在宽阔的河面上。
粼粼的波光随着水流跳跃闪烁,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河岸边是一片规模庞大的建筑群。
数十座由木材与茅草构成的巨大棚屋,沿着河岸依次排开。
棚屋之间用削尖的木桩围出了一片片大小不一的水域,形成了一个个简易的养殖塘。
数不清的人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及膝的河水与岸边的养殖塘之间忙碌着。
他们有的三五成群,合力将一张巨大的渔网拖向岸边,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艰难,口中喊着沉重而单调的号子。
有的则站在齐腰深的水中,手持长长的渔捞,小心翼翼地在水中探寻着什么。
还有更多的人,正将一筐筐捕捞上来的鱼运往仓库。
这其中有衣不蔽体的贫民,他们大多在做着最苦最累的活计,脸上满是疲惫。
也有穿着相对体面的平民,他们指挥着贫民,或是负责一些技术性的工作。
而在远处几座地势较高的木楼上,单钧岳还看到了几个穿着丝绸、百无聊赖地凭栏远眺的贵族身影。
“椿小姐!您怎么亲自过来了?若有什么吩咐,派人传个话便是,何必劳烦您亲自跑一趟。”
这时,一个穿着管事服饰的中年男人,一路小跑着从一座最大的木楼里迎了出来。
那人满脸堆笑,点头哈腰。
“将所有管事的都叫来,我有事要宣布。”椿说。
“是,是!”
中年管事不敢怠慢,立刻转身,扯着嗓子朝着各个工区大声呼喊起来。
不多时,七八个同样穿着管事服饰的男男女女,便从各处赶了过来,汇集到椿的面前。
他们之中,有年长的,有年轻的,大多是贵族,少数几个是平民。
椿环视了一圈众人,清了清嗓子,朗声宣布。
“我今日来,只为一事。”
“从即刻起,我不再兼管渔场事务。”
她侧过身,伸手指了指一直安静地站在她身后的单钧岳。
“这是我的近卫,单峻。”
“此后,这渔场之内,所有事宜,皆由他全权负责。”
此言一出,在场的所有管事都愣住了。
他们面面相觑,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了那个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身材瘦弱、面容陌生的少年身上。
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讶、疑惑,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轻蔑。
椿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他在渔场中,便如我在渔场中。”
“凡遇不服从调遣者,可杀。”
“凡遇怠惰生事者,可杀。”
“凡遇私藏渔获者,可杀。”
“凡遇出言不逊者,可杀。”
“凡遇眼神不敬者,可杀。”
“凡遇心中不忿者,亦可杀。”
“凡遇……”
她一条条地宣告着,从最严重的违抗命令,到最细微的内心活动,无所不包,无所不含。
在场的所有管事脸色都变得煞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这已经不是授权了。
这是赐予了一柄可以斩杀此地一切的尚方宝剑。
椿说完这一切,转过头,看着身旁的单钧岳。
“如何行使这份权力,其中的分寸,你自己把握。”
她丢下这最后一句话,便再也没有多看众人一眼,转身离去了。
走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直到椿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远方的林地中,那股压在众人心头的压力才稍稍消散了一些。
现场的气氛,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单钧岳站在原地,平静地看着眼前的这群管事。
他能感觉到,那些原本投向椿的、充满敬畏的目光,此刻已经尽数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只是,原本的敬畏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揣摩,甚至还带着几分玩味的目光。
“哪位是负责人事的?”
单钧岳开口了。
“我需要了解这里所有人员的名单、背景,以及各自负责的事务。”
没有人回答。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阳光依旧温暖,河水依旧闪亮,可高台下的气氛却截然不同。
那些方才还对椿点头哈腰、知无不答的管事们,此刻仿佛都变成了聋子。
他们有的抬头望天,似乎在研究云彩的形状;有的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仿佛那泥泞的土地上开出了一朵花;还有的则开始不紧不慢地整理起自己的衣袖,对台上的问话置若罔闻。
他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眼神在单钧岳身上扫来扫去。
但就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回答他的问题。
单钧岳站在高台之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那个叫中年管事此刻正背对着他,假装在与另一个贵族模样的人激烈地讨论着什么。
他看到了几个经验丰富的老渔夫,正聚在一起,吧嗒着烟杆,嘴角挂着看好戏似的笑容。
他也看到了那些衣着光鲜的贵族甚至懒得掩饰自己的轻蔑,毫不客气地嗤笑着,脸上的表情,就好像在观赏一只从笼子里跑出来的猴子。
他明白了。
这些人,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在他们看来,他不过是一个靠着椿小姐的宠信,一步登天的幸运儿。
他昨天,还只是一个与最底层的贫民无异的仆人。
而今天,却妄图站在这里,对他们这些在家园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发号施令。
只要他们所有人团结在一起,不听、不看、不做,这个毛头小子又能奈他们何?
难道他真的敢将这渔场所有的管事,都杀光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