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视察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单钧岳既没有发怒,也没有继续追问。
面对着眼前这群人近乎无礼的沉默与无视,他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点温和的、符合他这个年纪的腼腆笑容。
“各位误会了。”
“我年纪尚小,见识浅薄,哪里懂得如何管理人事。”
“椿小姐派我来此,名为总管,实则不过是替她看着、听着,起一个监督的作用罢了。”
他对着众人微微躬了躬身。
“这渔场上下,具体的事务执行,终究还是要仰仗经验丰富的各位。”
“椿小姐的命令,想必各位也都听清楚了,便请回到各自的岗位上,继续忙碌吧。”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自己“钦差”的身份,又给了在场所有人一个台阶下。
那些原本还等着看好戏的管事们如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反倒有些不知所措了。
“这……说的是……”
先前那个中年管事脸上又重新堆起了笑容。
他干咳了两声,对着众人挥了挥手。
“都听到了吗?还不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手里的活都干完了吗?一个个杵在这里,像什么样子!”
在他的呵斥下,人群很快便散开了,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区域,渔场再次恢复了那种嘈杂而有序的忙碌。
单钧岳没有再理会那些心思各异的管事,而是自顾自地在这片广阔的渔场里巡视起来。
他走得很慢,看得极细。
他先是走到了宰杀区。
数十名平民正手持小刀,熟练地给一筐筐鱼开膛破肚。
他们的动作快而精准,刮鳞、去脏、清洗,一气呵成。
那些被丢到在一旁的鱼鳞和内脏,则被一些贫民收集起来,装进一个个散发着恶臭的木桶里。
随后,他又走到了腌制区。
巨大的木棚下,一座座半人高的陶土大缸整齐地排列着。
工人们将清洗干净的鱼身与粗盐层层交错地码放进缸里,最后用巨大的石板压住。
他又看了熏烤房、晾晒场、编网处……将整个渔场的运作流程,都默默地记在了心里。
最终,他的脚步停在了撒网捕鱼的河岸边。
这里的地势最高,视野也最为开阔。
一座凉亭立在土台之上。
凉亭内,几个年轻贵族正靠在栏杆上,一边闲聊,一边百无聊赖地指点着下方水里那些奋力拖网的贫民。
单钧岳缓步走上了凉亭。
那几个小贵族看到他上来,脸上的轻松惬意瞬间收敛了许多,纷纷站直了身体。
“单……单大人。”其中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的人,有些拘谨地对着单钧岳行了一礼。
他们或许敢在心里轻视这个少年,但在明面上,却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椿在家园里的威势,远非他们这些旁支的旁支所能挑战。
他们很清楚,如果这个少年此刻真的要拿他们开刀,即便只是借题发挥,也没人会为他们出头。
“不必多礼。”
单钧岳随意地摆了摆手,走到亭边,与他们并肩而立,将目光投向了下方波光粼粼的河面。
“几位一直在此处负责监督捕捞事宜?”他看似随意地问道。
“是的大人。”为首的那个贵族连忙回答,“我们几家都略通一些水性,也懂得辨认鱼群的走向,所以便被分派到了这里。”
单钧岳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下方的渔夫们费力地收网。
凉亭内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这几个小贵族摸不清单钧岳的来意,只能陪着他一起沉默。
就在他们以为这位新任的总管大人只是上来看看风景时,单钧岳突然开口了,问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问题。
“你们身上这衣服,是用什么料子做的?”
几个贵族都愣住了,面面相觑,完全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回……回大人……”为首的那个贵族结结巴巴地回答,“这是用‘丝鬃兽’的鬃毛混着棉麻织成的……料子轻便,也还算结实。”
“哦,丝鬃兽……”他咂摸着这个词,眉头紧皱。
回答的贵族看到他疑惑的样子,顺势想解释何为丝鬃兽:“大人,丝鬃兽是……”
“这里每日能捕上多少鱼?”
单钧岳又抛出了新问题,打断了他的回答。
那贵族脑中刚想好要怎么清晰易懂地为这位大人说明白丝鬃兽的情报,又收到了新的问题,脑中一时间有些混乱。
但是渔获数量是他熟悉的数据,他下意识地说:“回大人,若是光景好的时候,一天能有个四五百斤。若是运气不好,赶上鱼群迁走,便只有百十来斤了。”
“分别是什么鱼?”单钧岳紧接着问。
“回大人,这支流里的鱼种颇为杂乱,但大部分都是可以吃的。”
“其中最多的便是铁皮鱼,它的肉质虽然粗糙,但胜在量大,鱼皮也有些用处,可以鞣制成皮甲和护具。”
单钧岳听完,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什么。
他转过身,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竟直接从半人高的凉亭上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了下方的泥地上。
那些正在河边整理渔网的贫民,看到这位新来的“大人物”突然从天而降,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倒在地,口中惶恐地喊着“大人”。
单钧岳没有理会他们,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做自己的事。
随后,他走到一个正在将渔获往木箱里装的老渔夫面前,径直接过了他手中的活计。
他脱掉鞋袜,将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赤着脚,就这么走进了冰凉的河水里。
凉亭上的几个小贵族,已经完全看傻了。
一个被椿小姐授予了生杀大权的总管,一个连他们都要小心翼翼侍奉的大人物,竟然……竟然亲自下到这肮脏的河水里,和那些最底层的贫民一起干起了粗活?
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但单钧岳没有在意任何人的目光。
他弯下腰,将那些在渔网中活蹦乱跳的鱼一条条地捡起,扔进身旁的木箱里。
在这里,所有的渔获都是不经分类,胡乱地装在一起,然后统一运送到后方的仓库,再由专人进行处理。
这给了他绝佳的观察机会。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条经过他手的鱼,其外形、特征、数量,都被他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很快,在他的观察和旁边渔民的介绍中,他辨认出了五种最有价值的鱼类。
第一种,自然是铁皮鱼。
这种鱼数量最多,体型也最大,通体覆盖着一层暗灰色的的鳞甲。
它们在网中挣扎的力道极大,寻常人若是不小心,甚至会被它们抽打得骨折。
第二种,是一种通体漆黑、外形酷似鲶鱼的无鳞鱼。
它的鱼腹异常肥大,轻轻一捏,便有大量清澈的油脂渗出。
单钧岳听到渔民们称其为油腹鲈。
第三种,是一种头部巨大、骨骼异常坚硬的鲤鱼,名为石首鲤,其头骨似乎可以加工成武器。
最四种,是一种遍体布满绿色斑点、鱼鳃处会分泌出粘稠液体的怪鱼,其名为青鳃鳗。渔民说这种粘液可以用作伤药,有止血化瘀之效。
最后一种是一种只有食指大小的小鱼,数量最少,偶尔才能在渔网的角落里发现一两条。
它们通体透明,唯有鳞片,在阳光的照射下,会折射出彩虹般绚烂的光芒,煞是好看,名为虹鳞鲦。
就在单钧岳沉浸在观察渔获时,凉亭上的一个小贵族对同伴们使了个眼色,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凉亭,朝着渔场深处那些属于大贵族的宅院方向,快步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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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场深处,一座最为气派的木楼内。
几个衣着华贵的中年男人,正围坐在一张矮几旁,一边品着茶,一边听着那个年轻贵族添油加醋的汇报。
“……小的亲眼所见,那单峻非但不追究那些管事的无礼,反而自降身份,说自己只是来监督的。”
“之后更是在凉亭上问了些不着边际的蠢话,最后……最后竟学着那些泥腿子,亲自下水去摸鱼了!”
一个留着八字胡的男人闻言,不屑地嗤笑一声。
“我当是什么人物,原来只是个走了运的蠢货。椿小姐怕是也被这小子的忠心给蒙蔽了,竟将这么重要的位子交给他。”
“不错。”另一个胖些的贵族附和道,“一个奴才秧子,能懂什么叫管理?让他管着这渔场,不出十日,必定乱成一锅粥。”
“话虽如此,也不可大意。”坐在主位上的一个面容阴沉的男人,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椿小姐行事,向来不会如此草率。这其中,或许有诈。”
他沉吟了片刻,对那个前来汇报的吩咐道。
“你回去,通知各个管事,让他们都把嘴巴闭紧了,手脚也放干净些。”
阴沉男人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盯紧那个叫单峻的小子,看看他到底想耍什么花样。但最要紧的是,别让那件事,被他给捅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