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兽？”

　　单钧岳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眉毛微微上挑。

　　“黑煞这人，与其说是喜欢斗兽，不如说是喜欢看血。

　　“普通的野兽厮杀早就满足不了他了。他更喜欢看人与兽斗，或者是……人与人斗。”

　　“他养了一批专门用来角斗的奴隶，称之为‘斗犬’。在卫队营地后面，有个私设的角斗场。几乎每晚，他都会开局设赌。”

　　“而且，他从不赌小钱。他赌的是稀有的妖印、女人，甚至是……离开这里的名额。”

　　说到“名额”二字时，风清的语气里也泛起了些许波澜。

　　在这座名为绝望的囚笼里，任何关于“离开”的希望，都是足以让人疯狂的毒药。

　　而黑煞正是利用这一点，将无数想要获得自由的亡命徒骗上擂台，最后变成鬼面獒嘴里的烂肉。

　　“不过，从来没有人从他手上拿到过这些东西罢了。”风清补充道。

　　“不要紧。”单钧岳说，“正好，我这里有个不错的‘筹码’。”

　　他指的是他自己。

　　一个能够徒手杀死老狗、还抢了妖印长鞭的外来狠角色。对于黑煞这种极度自负又渴求新鲜刺激的赌徒来说，绝对是一块难以抗拒的肥肉。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洞内的谋划。

　　夕临渊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这少年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傲气的那张脸，此刻却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风清姐，出事了。”

　　他也没避讳单钧岳，抓起桌上的水壶猛灌了一口，才咬牙切齿地说道。

　　“那老太监并不是在干等着。”

　　“上风总管那个老东西，连着发了三道风杀令。就在刚才，他在广场上当众处决了二十个企图逃跑的奴隶。用的……是连坐。”

　　“一人逃跑，同屋皆斩。”

　　洞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连坐。

　　这是最古老也最恶毒的统治手段。它将每个人的性命都绑在了别人的裤腰带上，让受压迫者互相监视、互相仇恨，从而彻底瓦解反抗的土壤。

　　“还有。”夕临渊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的愤怒，“他在外围防线投放了好几只钻地虫。那些虫子全都发了疯，不分白天黑夜地乱窜。我们原本打通的那几条用来接应新人的地道，塌了一半。”

　　“最要命的是……”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洞穴深处那些正在休息的风水帮成员。

　　“咱们的人，怕了。”

　　确实怕了。

　　哪怕是坐在角落里的单钧岳，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恐惧。

　　那是对死亡最本能的畏惧。

　　他们毕竟只是一群在绝望中抱团取暖的孩子。之前凭着一腔热血和对“神兵”的幻想才敢拿起武器，如今面对这种血淋淋的残酷报复，那种稚嫩的勇气瞬间就被击碎了。

　　甚至有两个年龄稍大些的少年，正躲在阴影里窃窃私语，眼神游移不定，时不时朝洞口张望，那模样分明是在盘算着退路。

　　“有人想退出？”

　　夕临渊恨恨地锤了一下桌子。

　　“有几个外围的兄弟……偷偷跑回去自首了。据说那老太监发了话，只要供出一个风水帮的藏身点，就赏十斤肉，还能免除劳役。”

　　这就是人性。

　　在生存面前，忠诚廉价得好似一张废纸。

　　风清依旧坐得笔直，那张清秀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她只是将手里的盲杖轻轻在地上点了两下。

　　“让他们去吧。”

　　她的声音很轻，却又很稳。

　　“想走的留不住。而且，这种时候筛掉些沙子，总比到时候崩了刀刃要好。”

　　“但是，黑煞必须死。而且要死得比老狗更惨，更轰动。”

　　“只有让他死在所有人面前，死在他最引以为傲的擂台上，才能打破那老太监布下的这张恐惧网。”

　　她“看”向单钧岳，虽然没有视焦，但那方向却无比准确。

　　“你有几成把握？”

　　单钧岳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发出一阵咔吧声。

　　“尽力而为。”

　　“我要进那个角斗场。以挑战者的身份。”

　　……

　　商议既定，天色已彻底黑透。

　　单钧岳走出主洞，来到外面的风口处透气。

　　这里的风很大，吹得衣衫猎猎作响。但也只有这冰冷的风，才能稍微吹散一点那洞里沉闷压抑的气息。

　　“大哥哥。”

　　一个细弱的声音从旁边的岩石后面传来。

　　风囡囡。

　　她还是穿着那件有些不合身的粗布衣服，手里捧着陶碗，里面盛着半碗热水。

　　她大概是在那里等了很久，鼻尖被冻得通红，那双光着的脚在风中缩成一团。

　　“给你……水。”

　　她鼓起勇气，把碗递了过来。

　　单钧岳接过碗，指尖无意中触碰到了她的手背。

　　冰凉。

　　这丫头的手冻得跟冰块一样。

　　“谢谢。”

　　单钧岳喝了一口热水。没有什么味道，却胜在暖和。

　　“学得怎么样了？”他随口问道。

　　听到这个问题，风囡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里面原本的怯懦被一种想要讨好和证明自己的狂热所取代。

　　“风清姐姐教我怎么听风了！

　　“我可以听见……听见很多声音，那些风绕着我转，每一缕都像在跟我说话。”

　　她说得很快，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我想变得有用。

　　“我想变得像那个姐姐一样厉害……然后……然后就可以一直跟着你了。”

　　说到最后一句，她的声音又低了下去，那红得发烫的耳根却出卖了她内心的羞耻与渴望。

　　“那就好好练。”

　　单钧岳将空碗递还给她，并没有做出多余的动作，只是语气温和了几分。

　　“等我这次回来，带你去吃肉。”

　　“真的吗？”

　　风囡囡猛地抬起头。

　　吃肉。

　　对于这个从小连馊饭都吃不饱的奴隶女孩来说，这就是这世上最美好的许诺，也是最奢侈的欲望。

　　“真的。”

　　单钧岳点了点头。

　　风囡囡抱着那个空碗，笑得嘴角都要咧到耳根了。那大概是她这辈子露出过的最灿烂、也最真实的笑容。

　　“我等你！我一定会变厉害的！然后……”

　　她咬了咬嘴唇，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就把肉留给你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