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任务完成?
自从听了栖云子传道后,那句“炼虚以御物,合道而自然,心明如止水,破执见真知,天人本一体,万象无迹融”的口诀就一直盘亘在单钧岳的心里,挥之不去。
他依着字句揣摩,所谓“心明如止水”,无非是心思澄澈,不染尘埃;
所谓“破执见真知”,便是要斩断俗世妄念。
可这看似浅显的道理,真要践行起来,却如雾里看花,水中望月,始终隔着一层,触之不着。
何为澄明?是心中空无一物,不起半点波澜吗?可生而为人,七情六欲本是天然,如何能尽数抛却?
又何为执念?执念本就是难以破除的念头沉淀而成,又该从何处下刀,如何斩断?
种种疑问,栖云子均不愿回答。
她说只有靠自己悟透了这些答案,才能入道。
这道门槛,便这样横亘在他的面前,不得其门而入。
而就在他被犬群扑倒在地后,嵌入皮肉的利齿与迫近的死亡,让他他脑中走马灯般闪过了种种回忆。
先是在这罪域中,被驱赶、被追杀,老鼠般躲避着镇民的视线奔逃的经历。
再是更久之前,他还年幼时,在那个血腥的、被称之为“家”的绞肉机里苟延残喘的日日夜夜。
他明明已经爬出了地狱,明明已经触碰到了阳光下普通人的生活。
为何?为何命运要如此作弄,将他一次又一次地拽回这与死亡为邻的血腥搏杀之中?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在心底升起,很快便燎原般席卷了他的全身。
仿佛无数根钢针正在搅动他的每一寸皮肉。
他渴望将这股力量宣泄出去,却不知其门径,只能任由它在体内横冲直撞,徒劳地感受着撕裂般的痛苦。
就在此时,他想起了栖云子随口说过的一句话“世人因心性不同可牵引不同介质”。
心性……介质……
一道灵光划破了重重迷雾。
他一直都想错了。
何为“心明”?并非是强求内心一尘不染,如一潭死水,那是“寂”,而非“明”。
真正的“心明”,应是“澄明己心”,是返观内照,看清自己心中究竟有什么。
喜、怒、哀、惧、爱、恶、欲,这些都不是需要被抛弃的杂念,它们本就是“我”的一部分,是构成这具血肉之躯的基石。
所谓“止水”,也并非不动,而是水面能清晰地映照出万物的本来面目,不为外物所动摇,不为内情所遮蔽。
而“破执”,更不是要将执念连根拔起。
执念之所以为执,乃是其根深蒂固,强行拔除,只会伤及根本。
真正的“破”,是看透执念的虚妄,明白其不过是心念聚合的幻象,从而不再为其所困,超然其上。
那股在他体内肆虐的怒火,不是需要被扑灭的邪火,而是他生命本源中最炽烈、最真实的力量。治水者,堵不如疏。与其压制它,不如顺应它,引导它,掌控它。
当这个念头通达的瞬间,他感觉体内那股狂暴的怒火,自然地顺着体内无数条特定的通路流淌,不再感到刺痛了——正是之前的牵引符引导雷霆走过的脉络!
他笑了。
原来,这才是“炼虚以御物”的真正含义。炼的,便是这七情六欲之“虚”;御的,便是这天地万象之“物”。
天人本一体,不是要人去迎合天,而是要人先认清自己。
单钧岳这才能感受到,自己体内仍残存着一些未被完全释放出的雷霆,此时尽在掌握之中,随时可以释放出来。
随后,他就看到了一个喷着脏话的监工,正在俯下身子,想捆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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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说,就他一个人,快把你的狗全宰完了……不仅如此,还杀了库克?”
神使听完心有余悸的监工头领的汇报,不由得仔细打量着眼前被粗大的麻绳捆了一圈又一圈的男人。
他遍体鳞伤,却一直抬着头,凝视着神使。
“大……大人,我……”监工头领一惊,急忙就要辩解。
但神使伸手向下一按,示意他不必多说。
随后,他回头看了看身后宏伟的圣麋鹿大教堂,轻轻一笑,说:“正好教堂也即将落成,不如我们就在今日处决这三名叛徒……作为献礼。”
神使的命令很快传遍了整个工地。
所有的工人和监工,都放下了手中的活计,从四面八方聚集到了教堂前的广场上。
神使让他们按照第一天传教时的队形,在广场的空地上,面向教堂,跪成一个巨大的半圆形。
毒辣的阳光毫无遮拦地照射在他们每一个人的头顶和后背上。
而神使自己,则和一群神父修女,悠然地站在新建成的教堂屋檐投下的阴影里,准备开始他的“传教”。
那只关押着布鲁斯的铁笼,被摆放在了广场的最中央。
随后,浑身是血的单钧岳和施鑫洋也被扔了进去。
铁笼的空间本就狭小,此刻挤进了三个人,更显得拥挤不堪。浓重的血腥味和汗臭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施鑫洋已经彻底昏死了过去,他的伤口没有经过任何处理,失血过多,脸色惨白如纸。
布鲁斯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多日的暴晒和缺水,已经将他折磨得不成人形。
他涣散的眼神艰难地聚焦,看了一眼新来的两个“狱友”,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只有单钧岳,还勉强保持着一丝清醒。
他背靠着滚烫的铁栏,感受着皮肤被灼伤的刺痛。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一阵阵地冲击着他的大脑,眼前的景象也开始变得模糊、重影。
他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但他不能放弃。
他强打起精神,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目光投向圣坛区的入口方向。
罗伊还没有被发现。
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了。
神使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通过某种扩音装置,传到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我亲爱的子民们,看看你们的眼前,看看这三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可悲灵魂……”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单钧岳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眼皮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
施鑫洋和布鲁斯已经彻底失去了动静,胸口的起伏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
就在单钧岳即将坠入黑暗的最后一刻。
一个熟悉的身影,终于从圣坛区的入口处,悄悄地走了出来。
是罗伊。
他装作刚收到集合通知的样子,走进人群中,与其他人一样跪了下去。
但在经过单钧岳旁边时,他微不可察地对他点了点头,同时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合拢,轻轻向下按压。
在他们事先约定过的暗语中,这代表着导爆管已经设置完成,并且被改成了短延时引爆。
还有希望……
单钧岳强打起精神,让自己不要昏迷过去。
神使的演讲也进入了高潮。
“……让我们一同见证,圣麋鹿的荣光,将如何净化这世间的一切污秽!让这些罪人的哀嚎,成为我们献给吾主最悦耳的赞歌!”
他张开双臂,神情慷慨激昂,准备下达处决的命令。
然而,就在这一刻。
“轰隆隆隆隆——”
一阵低沉而巨大的轰鸣声,突然从他身后的教堂内部传来。
紧接着,整座教堂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巨大的石块和木梁从天而降,尖顶上的圣麋鹿大理石雕像,也因为剧烈的震动而松动、倾斜。
神使脸上的激昂表情瞬间凝固,转为错愕与不可置信。
他猛地回头。
只看见教堂的穹顶,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撕裂,向他和他身后的神职人员们当头砸下!
教堂坍塌了。
工人们惊恐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如同神罚般的一幕。
他们因为跪在远处的广场上,全部幸免于难。
神使、神父、修女,所有站在教堂阴影下的人,都被瞬间吞没。
“成功了?!”
施鑫洋和布鲁斯被这巨大的动静吵醒,他们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尽是狂喜和激动的神情。
一阵熟悉的刺目的白光笼罩了他们。
共鸣完成了,他们即将被传送离开。
单钧岳终于松了一口气。
天旋地转之间,他的目光无意间瞥到了躲藏在森林中的安洁莉娜。
她居然还没走吗?
单钧岳有些疑惑。
他意外的发现她脸上并没有计划成功的喜悦。
与此相反,她双目圆睁,嘴巴张得老大,仿佛看到了什么世界上最恐怖的事物。
单钧岳下意识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只见在教堂的废墟之中,神使的下半身已经被砸成了肉泥。
而那尊从教堂顶掉落的圣麋鹿大理石雕像,恰好砸中了他的胸口,砸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而此时,那尊冰冷的大理石雕像,正在不断地蠕动、膨胀、变大。
石质的表皮开裂,露出下面血红色的、不断搏动的肌肉组织
而本应是鹿脖子的位置,则贯穿了神使残破的胸膛,将那具尸体高高顶起。
赫然就是仪仗官在罪域中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