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过去早已注定
白光缓缓褪去。
单钧岳立刻感受到了一股灼热感。
他猛地睁开双眼,一阵浓烟扑面而来,熏得一阵刺痛。
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看到一堵数米高的翻腾的火墙就在不到五米远的地方燃烧着。
烈焰舔舐着干燥的松树,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将针叶林变成一根根巨大的火炬。
一层厚重的白色浓雾盘踞在山林间,与燃烧产生的黑烟交融在一起,形成了一片灰蒙蒙的区域。
这应该就是规则卡片上说的会延缓天灾的白雾,如果没有它,恐怕此时的海外镇早已是一片废墟了。
布鲁斯和施鑫洋也相继醒来,他们剧烈地咳嗽着,狼狈地用手扇着眼前的浓烟。
“你们醒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三人转头看去,只见栖云子正盘腿坐在一块相对平坦的岩石上。
她的道袍下摆沾了些泥泞,但总体仍保持着整洁。
栖云子看着他们,语气平淡:“你们一共昏迷了三个小时左右。再晚一些,我就只好把你们三个搬到工棚外的荒郊野岭去避火了。”
他们在锚点中度过了十几天,在罪域里竟只是三个小时吗?
单钧岳默默记下了时间流逝的比例,随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
从锚点共鸣中回归的感觉并不好受,像是做了一场漫长而疲惫的梦,精神和肉体都残留着强烈的倦意。
“此地不宜久留。”施鑫洋推了推眼镜,他的脸色有些苍白,“我们得先离开这里,往没有火的地方去。”
没有人反对。
五人立刻开始行动,沿着一条被灌木丛遮掩的崎岖小路,朝着山火尚未蔓延的西北方向撤离。
山路难行。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单钧岳将锚点中发生的事情简略地告诉了栖云子。
“……就是这样。而且,我已经知道该如何调用雷霆了。”
栖云子闻言,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惊讶。
她侧过头,仔细地打量了单钧岳一番。
“你很有悟性。”她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那门口诀,看似简单,却不知难倒了多少人。你既已窥得门径,以后便要时时参悟,不可懈怠,必然会在道上有更深的突破。”
单钧岳应了一声,随后刻意放慢脚步,让自己与安洁莉娜平齐。
他有太多问题想要问她了。
因为时间紧迫,随时可能会有意外发生,因此单钧岳选择了一个信息量最大的问题。
“安洁莉娜,你还记得镇上那座教堂,具体是怎么修建的吗?”
这个问题似乎对她来说有些意外。
她茫然地抬起头,努力地回想着。
“教堂的修建……那是我很小很小的时候了,已经记不太清了。”
她的语气带着不确定:“我只模模糊糊地记得,当时好像发生过一次意外。教堂好像曾经修过两次。第一次修建的时候,教堂塌了,死了好多人,有神使、神父,还有修女。”
单钧岳轻轻点头。
到目前为止仍很正常。
即使没有他们三人插手,教堂也是会塌的,砸死神父和修女并不意外。
安洁莉娜的眉头微微蹙起。
“后来……后来,圣使大人出现了。”
“他找到了导致教堂崩塌的三个工人,说他们是背叛了圣麋鹿的罪人,就把他们……处死了。”
“剩下的工人们都很害怕,也很虔诚,就自发地重新开始修建,才有了现在的教堂。”
施鑫洋闻言一惊,反问:“你说是三个工人导致教堂崩塌的?是哪三个?能描述他们的外貌吗?”
“一个……是有些瘦巴巴的叔叔,一个是,是很漂亮、对我很好的姐姐,还有一个……”她似乎对最后一个人的记忆更深刻些,“还有一个,是邓肯叔叔。他是我爸爸的好朋友,也是最先被处决的那个。”
说到此处,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伸手捂住嘴巴:“邓肯叔叔被处决的时候,好像,好像就是和那个工棚里的骷髅一样的姿势!”
单钧岳与施鑫洋、布鲁斯对视一眼,都从各自的眼里看到了凝重。
单钧岳说:“你们可能没看到,那个神使是被一个麋鹿雕像砸死的。他死了之后,那个雕像突然膨胀起来了,样子和仪仗官一模一样。”
“你是说,其实仪仗官是我们亲手制造出来的?”布鲁斯皱着眉。
“不止如此。”施鑫洋说,“恐怕这个镇子这十几年的历史都是我们创造的……如果能找到更多罪域锚点,这个时间或许还能拉长。”
“但这有什么意义?”布鲁斯烦躁地说,“我以为我们是去改变历史的,结果你却说我们的所作所为只是,只是现在的一切发生的原因……这,这他妈都什么跟什么啊!”
单钧岳并不奇怪他的这种想法。
如果你拼尽全力去做某件事,甚至为此几乎丢掉了性命,完事后却有人告诉你:不管你当时做了什么,又或者是没做什么,都无关紧要,因为结局早就已经在你做之前就摆在你面前了。
确实很让人感到愤怒、无力。
安洁莉娜没有理会他们的争论,她此时已经完全陷入了回忆中。
“再后来的事,我就更不清楚了。”
“爸爸把我送到了国外的寄宿学校去读书,我是今年大学毕业了才回来的。”
“回来之后,爸爸就一直劝我去教堂当修女,他说这是我的福分,也是我的本分。”
“可我心里总觉得……有点排斥,但我又拗不过爸爸,只好同意先去当一个见习修女,想着以后再找个借口离开。没想到……”
她看了一眼单钧岳,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没想到会被你劫持,然后就发生了后面这一连串颠覆她认知的事情。
单钧岳看着女孩脸上那份与年龄不符的迷茫与哀愁,心中微动。
他心中残留的属于“邓肯”的情感悄无声息地浮现。
他停下脚步,回忆着、模仿着,用一种略带沙哑、混合着德州口音的嗓音,轻轻地叫了她一声:
“安洁莉娜。”
这个声音,这个语调,完全复刻了那个在工地上对她关怀备至的邓肯叔叔。
安洁莉娜的身体猛地一震,愣在了原地。
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着单钧岳的脸,那张分明属于东方人的面孔,此刻却与记忆中那个魁梧、善良的白人劳工的身影诡异地重合在了一起。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路,安洁莉娜都沉默不语。
她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着,仿佛陷入了一个由无数记忆席卷而成的漩涡中。
邓肯叔叔的关怀、父亲汤姆的慈爱、工地上震耳欲聋的施工声、教堂坍塌时的巨响、圣使出现时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所有的一切,都在她的脑海中翻腾、碰撞、拼接。
那段被她刻意遗忘、被父亲送往国外而强行中断的童年,此刻在她眼前重演。
终于,当他们走到一处相对平缓的山坡时,安洁莉娜停下了脚步。
她抬起头,那双漂亮的青色眼眸中已经闪烁着晶莹的泪光。
“原来是这样……”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悲伤与释然,“原来是这样……你们想要拯救这个镇子,但是,但是你们失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