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杀
雨水冰冷,混杂着泥浆,不断地从单钧岳的发梢滴落。
他伏在密林的阴影中,胸腔因剧烈的奔跑而隐隐作痛。
雨点敲打在树叶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
他已经在这片林子里跑了很久。
体力正在被飞速地消耗。
他知道,这群人不会随意派几个人出来杀他,必然会有追索的方法。
是跟踪痕迹吗?不,这样太慢了。
是类似于卜卦的玄术吗?不,超出他认知限度的可能性不应该纳入考虑。
最有可能也是最容易消除的就是气味。
单钧岳的脑中闪过这个念头。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采用只求速度的跑法,而是尽量不留下痕迹地小跑着。
这点痕迹在雨水的冲刷下很快会消失。
他就这样跑到了一条小溪边,跳入溪水中。
他甚至将头也埋进了水里,任由湍急的水流带走他身上可能残留的任何气味。
单钧岳在溪里泡了好一阵,感觉四肢都快要被冻得麻木了,才从水中爬了出来,找了一处地势较高的茂密草丛,缩了进去。
他蹲伏在草丛里,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牙齿也“咯咯”作响。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脚步声混杂着男人说笑的声音,由远及近传了过来。
不是凭借气味追踪的,也不是因为痕迹。
单钧岳的心一沉。
如果他们的追踪方式在他的知识范围之外,那就意味着他与士兵们免不了一场恶战了。
“……他妈的,这鬼天气!等抓到那小子,老子非得把他吊起来,用鞭子活活抽死不可!”一个粗犷的声音抱怨道。
“行了,少说两句吧。言玉大人还在后头跟着呢,被他听见,又得挨骂。”另一个声音劝说道。
脚步声在距离草丛不到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单钧岳透过草叶的缝隙,看到了几个模糊的人影。
他们似乎在原地休整。
“不过话说回来,这小子也真够倒霉的。”先前那个粗犷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好死不死,偏偏被卷到否小姐和椿小姐的争斗里去。这下好了,怕是正屁滚尿流地在哪儿躲着哭呢。”
“嘿,谁说不是呢。”另一个声音接话道,“要我说,这也是他们木家自己猖狂。仗着不家在家园里人丁单薄,就敢明目张胆地夺了渔场的权,打压他们的人。”
“真要按在大唐时的位阶算,十个木家绑在一起,都不够给不家提鞋的!”
“嘘……小声点!”有人出声制止,“这些话也是我们能说的?让人听了去,当心你的舌头。”
短暂的沉默后,又有一个带着忧虑的声音响起。
“我说……咱们就这么追杀椿小姐的近卫,事后……不会被问罪吧?那毕竟是木家宗主的亲女儿……”
“问罪?呵,你想多了。”最开始那个粗犷的声音不屑地笑了起来,“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光景。木家自己都内忧外患,森那个老家伙忙着跟卫彻那帮人勾心斗角,哪有空来追究一个小屁孩的死活?”
“再说了,咱们有怜公子和否小姐撑腰,怕什么?天塌下来,也砸不到我们头上。”
听着这些对话,单钧岳念头百转。
信息量很大。
不家与木家的矛盾,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而且,听他们的口气,不家在大唐时的地位,似乎远在木家之上。
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否敢如此嚣张跋扈。
不能再躲下去了。
单钧岳悄无声息地调整了一下姿势,从草丛的另一侧溜了出去。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动作轻盈地没入黑暗之中。
他一边跑,一边开始检查自己身上可能存在问题的物品。
那块代表着听雨轩身份的玉牌?
那柄名为“断煞”的长刀?
还是那身由椿特意为他准备的近卫服饰?
无论是哪一样,都有可能被动了手脚,留下了某种特殊的标记。
单钧岳没有时间去仔细分辨。
他当机立断,将腰间的玉牌、湿透的劲装以及断煞刀的刀鞘全部取下,埋在一棵大树下的地里。
只留下了一条贴身的短裤和断煞刀刃。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迈开脚步,朝着与追兵相反的方向跑去。
他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
但他必须尝试一切可能的方法。
不知跑了多久,就在他感觉自己的肺快要炸开的时候。
“啊——!”
一声惨嚎,突然从他身后不远处的密林中传来.
紧接着,是兵器碰撞的“叮当”声,男人的怒吼声,以及尖锐的嘶鸣声。
打起来了?
单钧岳猛地停下脚步,转身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片黑暗的林子里,似乎有某种东西,与追杀他的那队士兵遭遇了。
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单钧岳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调转方向,朝着那片混乱的源头悄悄地摸了过去。
他将藏在树木的阴影中,一点点地靠近。
很快,他便看到了战场。
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上,一场血腥的搏杀正在上演。
追杀他的那五名士兵,此刻正背靠着背,结成了一个简陋的圆阵。
他们手中的长矛因为紧张而剧烈地颤抖着,脸上写满了恐惧。
而在他们面前,与他们对峙的,是一只庞大的猛兽。
峰隼。
单钧岳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在山洞中有一面之缘的妖兽。
这只峰隼的体型,甚至比他在山洞里看到的那只还要大上一圈。
此刻,它的喙里正叼着一团柔软的肉块,仰头几下咽了下去。
那个言玉的侍女正躺在不远处的泥水里,胸口处有一个巨大的窟窿,显然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而她的主人瑟瑟发抖地躲在士兵们围城的圆阵中。
“畜生!我跟你拼了!”
一名士兵发出一声绝望的怒吼,挺起长矛,朝着峰隼的腹部猛地刺了过去。
峰隼嘶鸣一声,直接扇动了它那巨大的翅膀。
“呼——!”
一股强烈的飓风凭空而起,卷起地上的泥水与落叶,狠狠地拍在了那名士兵的身上。
士兵的长矛瞬间偏离了方向,而他整个人,则被这股巨力扇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了一棵大树上,口中喷出大口的鲜血,滑落在地,再也没了动静。
只一瞬间,一个训练有素的士兵就这么死了。
剩下的四个人已经丧失了战意,他们怪叫着丢下手中的武器,转身朝着四个不同的方向,四散奔逃。
但他们的速度,又如何能快得过这天空的霸主?
峰隼再次扇动翅膀,化作一道残影啄死挠伤了几个逃兵,然后捉起一个体型最肥硕的士兵。
“啊啊啊啊——!”
那胖士兵发出粗犷的惨叫,在半空中徒劳地挣扎着。
峰隼双翼一振,便冲天而起,很快就消失在了漆黑的雨幕之中。
前后不过一两分钟的时间。
原本不可一世的追兵,死的死,逃的逃,只剩下两个被吓破了胆、瘫软在原地无法动弹的幸存者,以及一个被飓风扇成重伤、躺在树下不断呻吟的言玉。
他握着断煞,一步一步朝着那三个幸存者走去。
“别……别杀我……”
其中一个瘫软在地的士兵,看到了走来的单钧岳,吓得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哀求着。
单钧岳没有说话。
他走到那个士兵的面前,举起了手中的长刀。
“噗嗤。”
干净利落地砍断了他的头颅。
血液溅在他的脸上,又很快被雨水冲刷干净。
他走向第二个瘫软的士兵。
“噗嗤。”
同样干脆利落。
最后,他走到了那个靠在树下,胸骨塌陷的言玉面前。
言玉那慵懒随性的表情早已消失无踪,他满脸污秽,绝望地想说些什么。
但单钧岳没有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
手起刀落。
至此,追杀他的六个人,全部死亡。
单钧岳站在三具尚有余温的尸体中间,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弯下腰,开始在这些尸体上翻找起来。
他需要找到那个追踪他的东西。
就在他将其中一具尸体翻过来的时候,一条通体赤红、散发着幽绿色荧光的小蛇,正从那个士兵的衣兜里钻了出来。
它正吐着信子,想要从尸体上爬下来,逃离这个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