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追
单钧岳能感觉到否的急切。
那近乎病态的、毫不掩饰的试探下埋藏着的是她的焦躁。
她似乎急于通过这种极端的方式,来确认某些事情,或是掩盖某些事情。
看来自己下午在渔场的调查,确实触碰到了他们敏感的神经。
否邀请他去木楼饮酒,无异于鸿门宴,断然不能去。
但若直接拒绝,恐怕会立刻引来杀身之祸。
单钧岳垂下眼帘,声音平静。
“承蒙否小姐厚爱。只是椿小姐有令,命我每日事毕,须得即刻返回木府,向她当面回禀一日所见所闻,不敢有片刻延误。”
他微微躬身。
“今日天色已晚,在下先行告退。”
说完,他转身就要离开。
否没有拦他。
她只是站在原地,轻轻舔了舔刚才那个触碰单钧岳的手指。
“木家如今,可真是权势滔天啊……”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从单钧岳背后传来。
“只可惜,这靠背山谷地里,养着的尽是些妖魔鬼怪、魑魅魍魉。”
“不知他们这主位,又能坐上几时呢?”
“若是有一日,木家倒了,椿死了……”
“单大人,你不如来投我。”
“我对你,可是很感兴趣的呢。”
单钧岳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快步走出了仓库。
而身后那座仓库里再次传来了凄厉尖叫。
恐怕是否又开始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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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最后一丝晚霞的余光也被厚重的乌云吞噬。
淅淅沥沥的小雨从天而降,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很快便转为豆大的雨点。
空气中弥漫着雨水的湿气。
单钧岳沿着来时的那条碎石路,朝着木府的方向而去。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在小跑。
雨水很快就浸透了他那身崭新的劲装,布料沉重地贴在皮肤上。
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必须尽快回到木府,回到椿的身边。
既是为了汇报,也是为了寻求庇护。
他如今这具身体承受不住高强度的战斗。
单钧岳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黑暗中行进,周围除了雨声,便只剩下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前方出现了一道横跨溪流的木制栈道。
栈道不宽,仅容一人通行,在风雨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似乎随时都会散架。
单钧岳小心翼翼地扶着旁边简陋的栏杆踏了上去。
这是返回木府的近路,他不想在这种时候绕远。
脚下的木板在雨水的浇灌下变得湿滑,每一步都必须踩得稳当。
溪水在脚下奔腾,发出“哗哗”的声响。
就在他走到栈道中央的时候。
“咔嚓——!”
刺耳的、木材断裂的脆响,毫无征兆地从他的脚下传来。
单钧岳心中一凛,暗道不好。
他下意识地想要向前跃起,但为时已晚。
他脚下的那块木板,连同周围数根支撑的桩子骤然断裂。
他整个人都失去了平衡,朝着下方那奔腾的溪水坠落下去。
“噗通!”
溪水瞬间将他吞没。
他在溪里被冲得翻滚了好几个圈,呛了好几口混着泥沙的溪水,才勉强稳住身形,从水里站了起来。
溪水不深,只及他的胸口,但水流湍急,让他站稳都有些费力。
他甩了甩头,抹去脸上的水珠,正准备爬上岸。
可当他抬起头的那一刻,他却愣住了。
就在他落水之处的正前方,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了五六个身影。
那些人皆手持近两米长的长矛,身披轻便的薄甲。
矛尖闪着冷光,齐齐地对准了他。
而在那几个士兵的身前,还站着一个男人。
那是个年轻的贵族,衣着华丽,身边有个低眉顺眼的侍女为他撑伞。
他摇着一柄画着仕女图的折扇,脸上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慵懒神情。
这个男人,单钧岳见过。
在椿召集所有管理者放权于他的时候,这人就在场。
他是言家的人。
“动作快些。”
言家的贵族打了个哈欠,用扇子指了指水中的单钧岳,对他身后的士兵们下令。
“把他杀了,剁碎了扔进河里喂鱼。”
“我的那几位夫人,可还在床上等着我回去临幸呢。别让她们等急了。”
“是,言玉大人!”
五名士兵齐声应道。
他们趟着及膝的溪水,朝着单钧岳冲了过来。
这是一场刺杀。
雨势越来越大,乌云彻底遮蔽了天上的月光与星光。
天地之间一片漆黑。
唯有那五名士兵的脚步声在不断地逼近。
单钧岳很清楚,在这种开阔的河道里,面对五个训练有素的士兵,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他猛地一转身,直接顺着湍急的溪水,向下游的方向狂奔而去。
“站住!”
“别跑!”
身后的士兵发出怒吼,也加快了脚步。
但他们身上穿着的薄甲,虽然能提供一定的防护,却也极大地影响了他们的行动。
再加上他们高大的体型在水中受到的阻力更大,一时间,竟追不上身形瘦小的单钧岳。
前方不远处,传来了阵阵“轰隆”的水声。
是一处小型的瀑布。
溪水在这里跌落一个两三米高的断崖,形成了一片不大的水潭。
单钧岳没有减速,在跑到断崖边的瞬间,他双腿猛地发力,整个人纵身一跃。
随后重重地砸进了瀑布下方那片翻涌着白色水花的水潭之中。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黑,险些晕厥过去。
但他还是咬紧牙关,在水中调整好姿势,飞速地朝着岸边游去。
爬上岸后,他甚至来不及喘上一口气,便一头扎进了旁边那片密不透风的树林里。
几乎就在他消失在林中的同时,那五名士兵也追到了瀑布的上方。
他们看着下方那片漆黑的水潭和深不见底的树林,一时间都停下了脚步,面面相觑。
“妈的,让他给跑了!”
“这小子跟泥鳅一样滑!”
言玉不紧不慢地走到了瀑布边,看着下方,阴冷地说。
“这都能让他跑了,一群废物。”
“还好怜公子事先让我做了另外的准备。”
他从自己那宽大的袖袍里,摸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锦囊。
他打开锦囊,从中倒出了一条通体赤红、只有小指粗细的小蛇。
那小蛇刚一出来,便立刻缠上了他的手腕,高高地昂起头,吐着信子。
“这觅踪蛇早已记住了他的气机,他无论逃到何处都会被追上。”
他从怀里又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从里面倒出一点绿色的药膏。
他将药膏抹在了那条赤红小蛇的头上。
那蛇头在接触到药膏之后,竟开始散发出醒目的幽绿色荧光。
在这漆黑的雨夜里,这荧光显得格外显眼。
“去吧。”
言玉将手腕一抖。
那条发光的小蛇便从他的手腕上弹射而出,跃下瀑布,钻进了水潭之中。
它在水里游弋了片刻,似乎是在辨认方向,随后便锁定了单钧岳消失的那片树林,飞速地朝着岸边游去。
“跟上它。”
言玉对着身后的士兵们命令道。
“这一次,别再让他跑了。”

